赐字?李二凤这是搞的哪一出?
陈望愣了一下,程咬金也不喝水了,就连秦琼都停了擦拭马槊的动作。赐字是长辈对晚辈、君主对臣子的特殊礼遇,李世民当着三路大将的面说这话,无疑寓意很深。
李世民看着陈望,语气恢复了平时在书房里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孤,想了很久。你在青石口以三十人破伏兵,在土丘带五十人正面攻弓弩阵地,每一次都在最险的地方,做最难的事。但你从不张扬,从不冒进,每一仗打完都能活着回来。”他顿了一下,“孤赐你一字——慎之。”
慎之。
“慎之,谨也,戒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魄力,将来必定是要成大器的。但越是如此,越要慎重。凡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这便是孤对你的期望。”
李世民知道陈望这种人利益美色都不足以收拢他,唯有真诚,真诚才是必杀技。
陈望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正式的军礼。
“臣,谢殿下赐字。”他低着头,眼眶有那么一瞬发酸。
程咬金率先打破沉默,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慎之!好字!殿下这字取得好!小陈,不对,慎之!以后老程也随殿下叫你慎之了!”他端起水碗当酒碗,朝陈望举了举,那架势跟他手里端的是御赐琼浆似的。
秦琼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字如其人。殿下赐字精准。”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马槊。
尉迟恭还是沉默地站在旁边,但他看着陈望的目光像是看着自家后辈终于出息了的样子。
这时,传令兵终于把酒搬来了。李世民亲自倒了一碗酒,递给陈望。
“这碗酒,孤敬你。敬你这两年为天策府打的每一仗。”
陈望接过酒碗,仰头一口灌下去。军中酒劣,入喉辛辣,够劲。
程咬金终于端上酒碗,一把拽住陈望的袖子:“来来来!慎之!方才殿下那碗不算,老程这碗你得喝!咱俩今晚不醉不归,谁先趴下谁是孙子!”陈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程咬金拉到堂中拼起了酒。
秦琼仍然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酒,不紧不慢地喝着,偶尔扫一眼堂中闹成一团的两人。尉迟恭没喝酒,他明天还要整军回长安,先走了。
陈望端着酒碗站在原地,看着满堂灯火和几个正在拼酒的身影。程咬金的嗓门最大,正拉着秦琼硬灌第三碗,秦琼被他拽着胳膊,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半边袖子。尉迟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才微微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帮人打完仗就喝酒不成体统,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这是陈望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两天后,大军拔营回长安。庆州城头的唐旗在朔风中猎猎翻飞。
陈望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城,城墙上的火烧痕迹还在,南门的城门洞临时用木栅栏封着,土丘上的叛军尸体已经收走了,只剩几支断箭插在冻硬的泥地里。
他驾马跟上尉迟恭的队伍。老马骑着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棍,哼着不成调的《秦王破阵乐》。
程咬金从左翼部队那边策马跑过来,跟陈望并行了一段路,说完又策马跑回自己的队伍去了,留下一路烟尘。
陈望望着程咬金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辅公祏的脑袋三月就送到了长安,庆州六月才打下来。史书上说,杨文干之乱平定后李渊反悔了,没有改立太子。李世民从庆州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整军,继续练兵。距离玄武门,还有两年。
他伸手摸了摸马鞍旁边挂着的酒袋子,是尉迟恭在出征前给他的那袋酒,还剩最后一口。他把酒袋子解下来灌了一口,然后把空袋子挂回去。
官道在前方分了岔,陈望催马拐上东行的岔路。
从庆州拔营到抵达长安,路上走了十来天。越靠近长安,天气越热,士卒们把铠甲脱了挂在马鞍上,只穿着汗渍斑斑的布衣赶路。
大军回到长安是已六月末。
李世民在城外解散了队伍,让各路部队各自回营休整。尉迟恭带着前锋营回天策府交割军务,临走前对陈望说道:“明天别迟到。你现在是正选校尉了,迟到要罚的。”
陈望往西院走,推开自己的屋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上铜镜扣着,桌上堆着几卷没来得及还的邸报,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
他把短匕解下来搁在铜镜旁边,将袍子丢进木盆里泡着,然后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庆州战事告一段落,杨文干死了,太子此刻仍在仁智宫待罪。但他的心里不免的浮现出一些疑问。
李建成当真决定在监国时兵变,怎么会派尔朱焕、桥公山这种遇事胆怯之人押送甲胄?二人行至半途便直奔仁智宫告发,如同早有预案。 再者,李建成若欲起事,消息泄露之后最佳选择是固守长安,可他还轻骑前往行宫请罪。这其中会不会还有李元吉的谋划,陈望不得而知,毕竟他的情报有限。
他个人觉得,太子私蓄甲兵,多半是为日后储位之争预留底气,未必打算此刻铤而走险。 尔朱焕、桥公山告发是第一个变数,秦王顺势抓住机会,将计就计,而后宇文颖前往庆州直接泄密,令得杨文干不得不反。李渊让李世民平定战乱,改立他为太子,事后流放太子属官王珪、韦挺和秦王属官杜淹,将李建成和李世民各打五十大板以兄弟不睦收场。
第二天一早,陈望去校场的时候尉迟恭已经在练新兵了。
两百人的编制已经补满,新兵列成四排在晨光里站得笔直。老马作为老兵头站在前排,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了一道新结的疤。小韩站在后排,手里攥着长矛,看见陈望过来,脸上藏不住地露出一点笑意,但碍于队列纪律没敢说话。
尉迟恭把陈望叫到一旁,说他现在是正选校尉了,这两百人归他管。日常训练、巡逻、战时出征,都是他的职责。陈望说新兵太多了,他一个人训不过来,让老马当副手行不行。尉迟恭看了老马一眼,说行。
接下来的几天,早上在校场训新兵,教步战和长矛,天气太热的时候就拉到伙房背后的阴凉处练阵型;下午去东院帮房玄龄整理邸报,各地军报少了一大截,只有北边边境偶尔有几份突厥游骑骚扰的报告。
又过了几天,程咬金找他喝酒了。
这回地点是在程咬金自己的屋子里,陈望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秦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喝,只是不紧不慢地转着碗沿。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件深灰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笔直。
尉迟恭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搁了一碗酒,但碗里的酒几乎没动。他明天还要早起练兵,今晚只是碍于程咬金的面子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