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陈望意外的是,房玄龄居然也在。他坐在案几另一侧,手里端着杯茶。在酒局里喝茶,估计也就房玄龄能干得出来。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件深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银带,坐姿端正,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人陈望没见过,但看那坐姿和气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出身。
程咬金指着那人,大嗓门依旧:“慎之,这位你还没见过吧?长孙无忌,字辅机,殿下的妻兄。老程平时都叫他长孙,叫其他的太别扭了,一个大男人叫无忌,跟庙里和尚似的。”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这位便是陈校尉?殿下从幽州回来后多次提起,说天策府新收了一个能文能武的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望拱手还礼:“长孙先生过奖了。在殿下和各位将军面前,晚辈不过是运气好,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
“陈校尉过谦了。”长孙无忌的笑容仍旧温和,但目光在陈望脸上多停了一瞬,没有恶意,但有一种细微的掂量,“陈校尉,初次见面,这碗酒我敬你。庆州一役,你在土丘正面冲锋,打得漂亮。”
陈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侯君集坐在秦琼旁边,面前也搁了一碗酒,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脸型偏长,颧骨微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精干而锐利,不像秦琼尉迟恭那种纯粹的武将,也不像房玄龄长孙无忌那种纯粹的文官,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程咬金给陈望介绍的时候,侯君集正端着酒碗自斟自饮,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了一下眼,朝陈望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侯将军也是天策府老人了,”程咬金指着侯君集,嗓门一点没压低,“文武双全,上马能带兵下马能写折子,就是脾气不大好,你别惹他。”
“我脾气不好?”侯君集放下酒碗,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没有温度,“程将军把我说得跟门神似的。陈校尉,我侯君集没他说的那么难相处,只是不爱跟人比嗓门。”
程咬金哈哈大笑:“你不爱比嗓门?上次军议你跟老杜争了半个时辰,嗓门比我还大!”
“那是杜如晦先骂我的。”侯君集端起酒碗,语气淡淡的,“他骂我贪功冒进,我自然要骂回去。”
房玄龄在旁边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那回杜如晦说你是‘贪功冒进’,你回他的是‘庸臣误国’。后来殿下罚你们俩各抄了三遍《孙子兵法》,这事你们倒是不提了。”
侯君集冷哼一声,没有反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陈望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个人的模样,侯君集。
程咬金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了半碗下去,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子回长安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能坐在这个酒局里的人哪能不明白程咬金的意思。
有些话在正式的军务会议上不能说,但在酒桌上能说。房玄龄今晚破例来参加,大概就是因为知道程咬金会提这个话题。
程咬金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说:“陛下听信了齐王和那些嫔妃的话,说杨文干是自作主张,太子不知情,叛乱跟太子没关系了。殿下从庆州回来,陛下连一句‘改立太子’的话都没再提。”
“老程不是不懂朝堂上的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太子是储君,废太子不是杀只鸡。但陛下当着近臣的面亲口许诺的,平了杨文干,改立秦王。这话不是酒后戏言,是当众说的。现在杨文干死了,庆州也平了,许诺呢?”
秦琼放下酒碗,声音不高:“老程,这些话在屋里说说也就罢了。”
“我知道!”程咬金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就是因为知道,才憋得慌。咱们这帮老兄弟跟着殿下打了多少年仗?这大半天下,哪一仗不是殿下打的?太子他打过几仗?平刘黑闼那次是魏征给他出的主意,换了谁去都能赢。可殿下呢?殿下在幽州跟突厥人拼命的时候,太子在长安舒舒服服地当他的储君。现在庆州平了,杨文干死了,太子还是太子,殿下还是秦王。这公平吗?”
尉迟恭终于端起了酒碗。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殿下什么都没说。”
“对。”程咬金抬起头,“殿下什么都没说。回来之后照常上朝,照常练兵,照常给陛下请安。好像庆州那场仗只是去打了个猎,回来该干嘛干嘛。”
“他心里有数。” 秦琼回道。
侯君集忽然开口了:“殿下心里当然有数,你这不是废话吗,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秦琼被侯君集这番话激起火气,手不自觉按向腰间刀柄,眼看便要争执起来。
陈望看出秦琼还是对此时谈论储君之位有些疏远。
房玄龄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下一步怎么走,不是今晚能议的事。今晚喝的是庆功酒,侯将军。”
侯君集看了房玄龄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陈望注意到,他放下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是一个不耐烦的动作。
陈望见状不禁心里暗叹,他一直这么勇吗?此时若是其他人劝说,估计会是另一番结果。
长孙无忌把话接了过去,像是在打圆场:“房先生说得是,今晚是庆功酒。庆州一役,在座诸位都有战功,殿下心里记着,陛下也会论功行赏。至于朝堂上的事,殿下自有分寸,我们做臣子的,替殿下分忧就好,不必替殿下做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驳程咬金的面子,也没有否定侯君集的问题。
程咬金端起酒碗,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殿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能不知道陛下会反悔吗?他出征之前就知道,知道陛下会反悔,还是去打了。知道打赢了也换不来太子之位,还是打赢了。知道回来之后一切照旧,还是回来了。一个字都没抱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望,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笑意。
陈望端着酒碗,似是想了想,认真道:“我等自该为殿下分忧,若殿下有所决断,亦万死不辞。”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在座的诸位其实或多或少有过这种念头,尤其是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的大舅哥,他怎么会不想李世民坐上皇位。但这年轻人也太莽撞了,岂不闻隔墙有耳这个道理,若传出去,众人皆会被冠上密谋谋反的罪名,到时候秦王也得被牵连,遂了太子和齐王的意。
这个酒局也是用来确认大家的立场,确认完毕后,众人也都默契地喝着酒,不再延续这个话题,不让那年轻人有再语出惊人的机会。
陈望知道他们就想听这个,要是不在这表明立场,日后还是会有无数考验。
而表明立场后,众人也算是把陈望正式纳入了“天策府自己人”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