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豳州的时候,雨还在下个不停。
关中这场罕见的连绵秋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道路泥泞得不像话,粮车陷在泥里,推一辆都得花半个时辰。
士卒们连日淋雨行军,甲仗受潮,各方面都受到影响,营中的柴火湿得点不着,晚饭就只能啃冷干粮。前锋营的骑兵对比起来还好些,至少马还跑得动,但也是人困马乏。
陈望把马槊靠在营帐边上,蹲在门口啃着那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老马坐在旁边,望着灰蒙蒙的天,说道:“这雨要是再下下去,咱们估计在打起来之前就先泡烂了。”
陈望没有接话,提前还要想办法让手下两百号人保持士气。
“老马,等雨停了,去把咱们队的弓弦全换了。受潮的箭羽都挑出来晒,晒不干的报废,报上去让后勤补。”
老马听后点了点头。
八月已卯,突厥的骑兵到了。
斥候飞马回报:颉利可汗亲率万余骑兵,已抵达豳州城西,列阵于五陇阪。
万余骑兵是什么概念?
陈望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前锋营加上中军,唐军在豳州城外的兵力不过数千,又刚下过半月的雨,士卒疲惫,粮运断绝,军械受潮。
可谓是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这场可不好打啊。
唐军将士们也知道这一点,营中气氛压抑,连平时最爱嚷嚷的程咬金都安静了不少。
李世民召集众将到中军大帐议事。
帐内火把通明,李世民正看着豳州地形图。
尉迟恭、屈突通、程咬金、秦琼、侯君集、段志玄等一众将领分立两侧,陈望站在尉迟恭身后。齐王李元吉作为副帅坐在李世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颉利在五陇阪列阵,万余骑兵,来势汹汹。”李世民开门见山道,“诸位有何看法?”
“殿下,末将以为我军当前兵力不宜与突厥正面硬碰。”屈突通率先开口,“连日大雨,粮道断绝,士卒疲惫,弓弩受潮。倘若此时出战,天时地利人和我军皆不占。不如暂守豳州,待粮草补给到位、天气转好,再做打算。”
程咬金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屈突老将军说得对,但这雨下了半个月,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下?等粮草补给到位,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主动出击。”侯君集上前说道,“趁颉利立足未稳,集中前锋营精锐冲他一阵,打乱他的阵脚,再让主力压上。”
秦琼听后摇了摇头:“侯将军,对面是一万骑兵,不是一万头羊。前锋营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李世民听着众人争论,抬起头,转向李元吉。
“四弟,今敌寇骑兵步步紧逼,万不能向敌人显露胆怯。应当和他们交战一场,你敢和我一同出战吗?”
李元吉的脸色变了。
“二哥。”他干笑了一声,“敌军声势已经这般强盛,岂可轻易出兵!倘若作战失利,后悔还来得及吗?”
陈望听后不禁鄙视李元吉,不敢去就不敢去,非得找一堆借口掩饰自己的胆怯,平日里倒是装得龙虎七八的。
李世民看了李元吉很久,他的目光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很淡、近乎疲惫的了然。
对于这个弟弟,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将佩刀挂在腰间。
“陈望。”
“臣在。”
“点一百骑兵,随孤出阵。”
“是。”
五陇阪,突厥万余骑兵列阵于前。
陈望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握着马槊。他身后是一百名天策府骑兵,个个面色紧张但阵型不乱。
李世民单人单骑在他前面。
陈望默默算了一遍这个比例,一百人和一万人,但他也知道有时候人数少不一定就会输。
岂不闻八百就八百?
“颉利!”李世民勒马阵前,“你背弃和亲盟约,率大军犯我边境,是何道理?”
对面阵中,颉利可汗骑着一匹高大的突厥战马,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他听到李世民的质问,沉默了片刻,然后干笑了几声:“秦王殿下言重了。我只是听闻关中有变,特意来看看,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马槊往前一指,“你带一万骑兵来看看?颉利,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吗?!你今日带兵1到此,无非是见我大唐初定,关中遭了水灾,想趁火打劫,趁人之危,是与不是?”
颉利听后脸色变了,的确如此。
“我给你个机会。”李世民勒住马在阵前来回走了几步,语气忽然轻松下来,“今天我只带了一百人。我的意思你听清楚,我要和你单打独斗,一对一,就咱们俩。如果你不敢单挑,那就发兵。你的几万人,对我身后的一百人。”
颉利愣住了,身后的突厥将领们也愣住了。
一百人,对阵一万骑兵,这个秦王是脑子坏掉了还是真的有底气?他摸不透李世民的底牌,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突利可汗身上扫了一眼。
“我不和你单打独斗。”颉利干咳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突利,“突利,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