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利也懵了。他转头看着颉利,张了张嘴,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大哥,他问的是你,你甩给我干什么?
陈望在后方看着这俩憨憨,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颉利和突利,这两个人不是一条心。
他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对老马说了句什么,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陈望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颉利的目光扫过唐军阵列,看见那个年轻的校尉正跟旁边的老兵有说有笑,仿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是他们。
李世民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催马往前走了两步,朝突利招了招手。
“突利,你过来。本王有话跟你说。”
突利愣住了,转头看向颉利,颉利面色铁青,但不说话。他只好硬着头皮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被李世民带到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两军之间,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伸手拍了拍突利的肩膀,凑近了低声说话,那姿势亲密得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叙旧。
突利整个人僵在马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颉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秦王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大可汗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李世民哈哈大笑,又拍了拍突利的肩膀,这次他的笑声大得两军都能听见,“我只是想跟你聊聊。你们的颉利大可汗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一向不错,不信你去问问他。”
颉利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猛地一挥手:“突利!回来!”
突利如蒙大赦,赶紧催马跑回突厥阵中。颉利劈头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一向不错。”突利老实回答。
“没说什么?”颉利的目光在突利脸上扫来扫去,又扫了一眼对面正在谈笑风生的陈望,再扫了一眼稳坐在马背上面带微笑的李世民。
一百骑兵,谈笑风生。主动约战,毫不胆怯。还单独把突利叫出去“叙旧”。
这分明是有恃无恐,他肯定不止一百人,他肯定在别处设了伏兵。他故意挑衅自己就是想激怒自己,等自己按捺不住冲上去,伏兵就会从侧翼杀出。而突利那个蠢货,早就跟他串通好了。
颉利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洞悉了一切,庆幸自己有这聪明的小脑瓜。
“我很聪明。”他对突利说道,“你必须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什么。”
突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李世民确实没跟他说什么实质性的话。但说出来颉利会信吗?他的沉默在颉利眼里等于默认了勾结的事实。
颉利望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年轻的校尉。陈望察觉到他的目光,迎了上来,目光与他对视。他终于下了决心:“传令,退兵。”
突厥的号角声响起,万余骑兵开始缓缓后撤。唐军阵中有人看见突厥退了,下意识向催马上前,李世民抬手制止。所有人都勒住马,看着突厥骑兵缓缓退去。
陈望握着马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但面上仍旧保持着笑容。
颉利退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见唐军果然没有追击,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没有追,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追击,他们的伏兵一定在等着,就等自己乱了阵脚好一网打尽。
“传令,全军撤回草原。”
李世民看着颉利的骑兵彻底消失在五陇阪上,才松了口气。
一百骑兵,无一伤亡,便吓退了突厥万余骑兵。
他转头看向陈望,忍不住笑出声来。
“慎之,你方才在笑什么?”
“臣跟老马说,颉利这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世民听后朗声大笑,拍了拍陈望的肩膀,催马往大营方向去。
雨停后的豳州天光微亮,一百骑兵踏着泥泞缓缓归营。
大军班师回朝,那天天色难得放晴。
李世民骑在马上,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轻松的神色。陈望跟着尉迟恭后面,老马又在哼着《秦王破阵乐》,小韩在旁边有样学样。
回到长安的时候,陈望远远看见城墙上的旗帜,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不少。但刚一进城,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来接应的不是房玄龄,而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平时那张温和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皱成疙瘩。
“殿下。”长孙无忌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世民马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听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军开拔后不久。杜先生路过尹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府前,尹阿鼠纵容家奴当街殴打,连手指都被他们用门闩砸断了。”
长孙无忌又补了一句:“殿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尹阿鼠恶人先告状,让尹德妃在陛下面前哭诉,说杜如晦纵马冲撞尹家家眷。陛下听信了,已经下旨申斥杜如晦。”
陈望这时也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
“慎之。”李世民忽然开口,“你去替孤看看杜先生。”
陈望领命翻身上马,往天策府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