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慎望公犯了何错？”

李世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用打量的神色来回扫视着他，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父皇，恕儿臣斗胆，您不能再如此一意孤行了。”李治头一次这么硬气对李世民说话，“陈望是我大唐的功臣，您直接把他下了大狱，缘由总得有吧？”

“我贬李积出京，需要缘由吗？”李世民揉了揉眉头，连续不断的事情都在加速他的心神损耗，“陈望有大才，但行事大胆，善自行决断，可用却必须提防。我故意将他关押起来，由你赦免他，不单是做给他看的，更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

你继位之后，要以仁爱治国。先后赦免、擢升这两人，就是告诉全天下，新皇仁德，臣子有罪会追究，有功亦是能补过。”

李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儿臣记下了。方才只是担心父皇近来时常头昏，看事情不太全面，若此时错杀功臣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父皇不怕你误会，就怕你担心父皇误会而明知可能是错事，却故意顺从不查实情。”李世民伸手替他整了整发簪，“大唐内部事宜基本安排妥当了，外敌当数西域诸国、西突厥、高句丽和青藏高原吐蕃。”

“吐蕃虽与我们是联姻国，但不可能一直臣服；至于其他国，我原本想在有生之年帮你解决隐患，可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

“父皇放心，儿臣会替您完成未完成的愿望。”李治表现的信誓旦旦。

见此，李世民有些恍惚了：“也好。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我就不再瞎操心了，最后再唠叨一句，父皇留给你的这些托孤大臣，皆可重用重信，亦皆需提防。”

五月二十四日，在最后的几天里，李世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召来长孙无忌。

含风殿。

李世民几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气力衰竭，已然说不出完整话语，只能用手指在长孙无忌的掌心写字。

他先后写下六个字：李靖、李积、陈望。

“陛下，李靖将军已经按勋臣最高的规格下葬了；李积已经到了任上，没有异动。”长孙无忌先后回答着，“陈望按照你的吩咐，已关押起来没有审讯。”

听后，李世民点了点头，用力握紧长孙无忌的手，表达着强烈的不甘、不舍。

最后松开手，放向他的面颊抚摸，随后挥了挥，让他先退出去。

长孙无忌佝偻身子晃荡远去，一个不信佛的人，此刻嘴中不停喃喃：“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

一个仅认识但不熟的人要死了，心里多少都会有点失落，更何况面前这位是他的发小、妹夫、君主。

李世民望着他，落下两行清泪。

直到走到门口，多重情感交织下，长孙无忌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大唐啊！”

两日后，李世民再次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一同进到含风殿，太子李治也在一旁。

他强撑精神，说出托孤之言。

“朕今日将所有后事交由你们。太子仁孝，你们都知道的，好好辅佐他，教导他！”说罢，他无视二人痛彻心扉的哭声，转头看向李治，“有无忌、遂良在，你不用担忧天下。”

“儿臣清楚了…”

“遂良，上前一步。”

褚遂良应声上前，接受李世民对他的单独叮嘱：“长孙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之后，勿令谗人挑拨离间，破坏你们君臣关系。”

长孙无忌树大招风，如果他自己阻止别人说他坏话，反而像是权臣自辩，越描越黑。

李世民清楚这一点，所以选择交代同样坚定拥立李治的褚遂良，如果日后有小人构陷长孙无忌，他受先帝嘱托，要站出来辩白、阻拦谗言，守住君臣甥舅的信任。

这句话本意是为保长孙无忌，但落在此时李治的耳中，却变了味道。

父皇分明是有意让自己提拔李积、陈望，用他们和舅舅相互制衡，如今更是明摆着告诉自己，舅舅权势太重，需要专门找人护着，是不是暗示自己得更加提防舅舅？

托孤只有舅舅和褚遂良，褚遂良又是偏向他的，那朝堂能和他们抗衡的力量也就只有李积和陈望，况且关陇勋贵盘根错节，很多人都是看长孙无忌的风向。

人是会死的，哪怕长孙无忌一辈子不生异心，但权力几乎集中在他一家一党身上，等他老了，他的子弟未必会忠心。

这些也是狱中的陈望心中所想，一个国家只有一股力量撑着，终究是不稳的。正是因为担心社稷，才想要建立多方制衡的格局，不让任何人一家独大。

一大堆烦心事在李治脑海窜出，但来不及再想，李世民便命褚遂良就在榻边，当场草拟遗诏。

“皇太子李治，于柩之前即位；”他说着，褚遂良动笔写下，“丧礼采用汉代旧制，不准过度奢靡；停止辽东征伐、所有在建的土木工程，全部罢停；”

“陛下，还有什么吗？”褚遂良问道。

“在外镇做都督、刺史的亲王们，都允许回京奔丧。唯独李泰，不许回长安！”

虽有疑惑，褚遂良还是一笔一划记下。

遗诏正式草成，李世民看了许久，没有更改。

所有的所有都交代完毕，负担一下子全去了，被压制已久的身躯顿时轻松许多。

“人就像牛驴，一生如田地麦草，风起风落间，耕耘已毕……”

“父皇！”

“陛下！……”

“莫哭、莫哭。”李世民抬起手，一时不知先该哄哪个，“去把我的《兰亭集序》拿来，念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