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次交心之后,学堂的风气愈发沉实。课间少了许多嬉笑谈天,多了一些压低声音的讨论,杨浩说的话他们未必全懂,但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开始生根发芽。
有时候他们的努力的让杨浩都担心身体扛不住,反而主动让他们多出去走走。
经过大半年的施工,千人学堂也基本落成。新学堂比原来的大了一倍不止,青砖灰瓦,窗户开得宽大敞亮,每间教室都能装下百八十人——因为杨浩师资不足,只能采用大班授课。
杨浩在开学又招募了五百名新生,扫盲班的日常教学还是交给之前留下来带班的几个学生负责。此时学生总数即将突破千人,全部靠从外面买书已经不太划算,运费贵、周期长,还经常凑不齐。
杨浩索性又办了一个印刷厂,专门为学堂印制教材。纸张是自己的造纸厂出的,印刷用的油墨和雕版请了永顺的匠人来做,虽然印出来的书比不上江口洋行卖的精致,但字迹清晰,结实耐用,最重要的是便宜。
杨浩这边忙着办学、招生的时候,派往德常的人也回来了。
几人详细了走访了一遍德常,把当地的火柴市场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此时常德还没有国产火柴,市面上流通的以进口货为主:低端的是东溟火柴,每盒卖六文左右;中高端是瑞典和普鲁士的货,大概八文一盒;还有安全火柴,只是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销量很少。
德常当地的医馆、药铺、烟馆等地方已经大量使用火柴,但火柴在北青末期仍算轻奢品,街上能掏出一盒洋火点烟的人,多半是身穿长袍马褂,脚上是缎面布鞋的富贵人家。
有了这次的市场调研,再加上前世了解的知识,杨浩心里有了底——火柴目前有市场,有利润,完全可以做。
到了一月底,王伯年的信终于到了。说机器可以卖,硝酸钾、氯酸钾、白磷等原料价格也列得很详细,但信的后半截提了两个让杨浩心里一凉的问题。
头一个是厘金。王伯年说,洋行在各地卖洋火,只用交一道子口税就能畅通全国;本土生产的火柴,如果一路上的厘卡挨个收税,价格得翻着跟头往上蹿,火柴运到德常价格会比洋货高很多,根本卖不动。要想不交这些卡子钱,就得拿到“减厘优惠”——就是只交出厂一道税的政策。而这个优惠权限得巡抚甚至总督衙门才能批。
第二个是建厂许可。他提醒杨浩,火柴厂涉及从洋人手里进口机器和化学品,在北青,这种和洋行沾边的制造厂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得上面有人点头才行。让杨浩有所准备。
可杨浩连巡抚和总督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准备。
他把信折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这一年多一直窝在湘西山区,很多事情想当然了。穿越前写小说,查了火柴的资料,知道技术流程、知道利润空间,就以为到了这个时代也能顺顺当当地赚大钱。可实际上呢?从眼下1889年到1900年前后,北青的商业环境因为接连几场战败和洋货倾销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说官府不让建杨浩自己偷偷建厂,则更不可能。火柴厂不像酒精作坊和印刷厂,国内就能搞齐全部设备。
火柴生产要用到进口机器、氯酸钾和白磷,这些东西都得从洋行手里买。没有官府的批文,洋行一般不会冒险偷偷卖给私人——出了事洋行自己也摘不干净。
退一万步说,就算洋行敢卖、杨浩也建成了厂、原料供应也没断,靠贿赂巡检和厘金局不让他们上报,火柴生产出来了。可怎么销售呢?
从王村到常德这条水路他可以走私,可到了常德之后呢?从德常往外批发火柴?批发商肯不肯冒着被查封的风险进你的私货?就算有人肯,走私是有成本的,每一层风险都要加价。而东溟火柴只需要交一遍子口税就能畅通全国,杨浩怎么跟人家比?只靠德常一地的销量,可养不活一个火柴厂。
火柴这条路,差不多算是黄了。
杨浩把账本翻出来,又算了一遍。酒精和桐油的收入还在涨,可学生、孤儿、婴儿的数量也在涨。今年光是学堂和育婴这两块,预计就要花掉两万五千两左右。到明年呢?只靠桐油和酒精的收入绝对撑不住。
这还没算建军队、买枪械、购弹药——这些才是真正烧钱的大头。现在手里那点家底,看着多,真到用的时候,根本不够。
这一年多,杨浩一直在留意王村周边还能做什么产业。五倍子产量太小,生漆也是,一年就那么几万斤,全收了也就几千两利润。茶叶、药材的深加工他不懂技术;花露水之类的日用品杨浩倒是知道技术,但那不是刚需,做出来能卖多少钱?王村这一带,确实没有什么能赚大钱的产业了。
杨浩思来想去,准备走一步险棋。
他联络王村一带的马帮,带上团丁和学生,去铜仁、秀山、龙山等地调查,摸清楚当地的势力、物产、匪情,土烟市场等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