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火山神的新娘。

林昊听懂这句话后，第一反应不是浪漫，而是死亡。

若所谓“神妻”只是尊贵巫女，千鹤不会肩头中箭，更不会被十几个人沿山搜捕。那身白衣红裙也不是逃亡时随便穿上的衣服，而是祭礼服。

气穴里的潮水还在上升，浪花不时拍上两人的膝盖。林昊无法在这里追问，只能等洞外彻底安静，再领着千鹤从水下通道返回外洞。

已近黎明。

追兵留下的火把早被潮水卷走，洞口外只剩几串凌乱脚印。东方天色泛白，樱岛山顶吐出的烟柱比昨日更浓，一层灰色薄云贴着山腰缓缓散开。

千鹤看见烟柱，脸上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压了太久的厌恶。

她在湿沙上跪坐下来，捡起尖石，先画了一座山。

山顶冒烟，山下是十几间屋。她又在田地上画满交叉的短线，手掌从上往下一挥，模仿火山灰降落。接着是摇晃的房屋、翻倒的陶罐，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孩子。

林昊逐渐明白。

今年秋天，御岳接连震动，火山灰落坏了庄稼。村里有人病死，也有人把这场灾难归咎于祭祀不诚。

最初只有老人把异响说成山神发怒。后来，井水混入灰泥，渔网接连空收，咳嗽的孩子越来越多，恐惧便有了形状。矢上家的人挨村敲锣，宣称谁家不献米、不服役，谁就是让御岳继续喷火的罪人。粮食越少，送进神社仓房的供物反而越多。

千鹤曾在祭台上告诉村民，落灰是山中喷出的砂石，并非哪一户触怒神明。她不懂火山真正如何活动，只知道往年的灰雨也会自行停歇。可她的声音敌不过掌刀者。祭司说她年轻、不敬，矢上宗兼则借机把几户反对缴粮的人绑了起来。

“神社？”

他写下两个字。

千鹤点头，在旁边写出“神代社”。她指指自己的姓氏，又画了一名穿白衣的女子站在祭台前。她从小便在神社长大，学习祝词、舞和占卜，村民相信神代氏的女子能够与御岳沟通。

可真正作出决定的并不是神。

千鹤在祭台后画出三个持刀男人。为首者头戴乌帽，腰悬双刀，旁边堆着装满稻谷的草袋。她又写了两个林昊在箭伤那晚隐约听过的字。

“矢上。”

箭头上的三道横纹，正是矢上家武装的记号。

“矢上……宗兼？”

林昊努力辨认她随后写出的名字。

千鹤再次点头。

矢上宗兼掌管附近税粮，也控制神社的护卫和祭田。歉收之后，粮仓本该赈济村民，他却只肯在御岳祭礼上开仓。条件是神代社选出一名未婚巫女，作为“神之新妇”送往火山。

千鹤就是被选中的人。

选择看似由祭司抽签，签筒却从未离开矢上家护卫的手。三根写有名字的木签取出时全是“千鹤”，围观者便把这场早已定好的决定当成神意。有人哭着跪拜她，也有人因为祭礼后可以领一升救命米而高声称颂。

千鹤若当场反抗，被扣押的渔户便会先死。她只能穿上白衣红裙，依礼沐浴斋戒，还要在人前说自己是自愿侍奉御岳。神社甚至备好了一纸祝词，宣称神妻登船时面带笑容，日后若有人质疑，便是亵渎死者的“选择”。

她画了一条船，船头站着穿祭服的自己。船尾没有桨，四周却绑着成捆柴草。然后她在自己脚边添上一个沉重石块，又画出朝船上落下的火把。

林昊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根本不是送新娘入山，而是趁夜把人载到离岸礁区，绑石焚船。尸骨沉进海里，第二天再由祭司宣称神已经接受了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