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鱼刺,代表三张嘴。
林昊没有急着骂。他把陶釜边剩下的贝壳全拨到泥地上,每十枚排成一行,又让伊作按一年里最好的一次收获往外分。
伊作先取走两枚,放到“地头”二字旁。
这还只是名义上的年贡。代官派人来量鱼干时,用的是口沿更宽的木升;灾年若交不够,欠下的部分来年加算。渔户没有稻田,便以鱼、盐、海菜和服役折抵。修栈桥、运兵粮、替武士划船,全算应做的差事,不另给饭。
“这两枚,只是账上写的?”林昊问。
千鹤替他转述。
伊作点头,又拿走一枚压在旁边。那是负责催税的矢上家人过手时留下的“损耗”。没有文书,也不会记进总账;谁敢少给,下一次木升便会在鱼筐里压得更实。
接着是神社。
初鱼要献,祭日要献,御岳落灰时还要额外献“息怒之粮”。神代社原有祭田,按理足以供给祝词、灯油和修缮,可矢上宗兼以守护祭田为名,把收成先运进自己的庄仓。神社再向渔户征供物,等于同一片地、同一户人,借两种名目收了两遍。
伊作把两枚贝壳推到神社图旁。
“这次祭礼后,不是说会开神仓吗?”林昊看向千鹤。
千鹤脸色微沉。
神仓就在后殿东侧,钥匙原本由老祭司保管,门上也要同时盖神代氏与村长的泥印。可半月前,矢上宗兼说火山异动、盗贼将至,派家人“护仓”。从那天起,村长的印还在门上,粮袋却能从后墙小门出入。
祭船若顺利烧毁,宗兼便会拿出一小部分粮,在众人面前归功于神妻献身。余下粮食仍锁在仓内,谁也不敢问数目。
“那条船沉了,他还会开仓?”
千鹤替林昊问完,屋内几人都摇头。
最后轮到海盗。
赤尾礁外有一伙海上武装,自称替附近渔船看守航路。每条船过礁时要交一篮鱼,遇到大获还要补交。若不给,他们未必当场杀人,却会割网、拔桨,或者把船拖去替他们运私盐。
“他们与矢上宗兼是一伙?”
助七先说是,伊作却迟疑了。
去年海盗抢过庄仓的运粮船,宗兼也扣过两名替海盗卖盐的渔夫。双方偶尔交换酒和铁器,更多时候却在争同一批船、同一筐鱼。只是对渔民而言,无论哪一把刀来收,少的都是自家锅里的东西,久而久之便被看成同一群人。
林昊将三堆贝壳往中间推。
十枚收获,地头拿三枚,神社拿两枚,海盗再拿一枚。剩下四枚还要修船、补网、换陶盐,遇上空网、风暴和家人生病,只能欠债。
林昊又让六名渔民把各自去年的缴纳重新摆一遍。
结果没有一户相同。
助七家的船大,代官便说他能装更多鱼;新太家没有壮年男丁,神社却把他母亲织的麻布也算作供物;藤吉曾替海盗修过桨,对方少收一篮鱼,宗兼的人知道后反而加了一次“私通恶党”的罚役。
三方使用的凭据也各不相同。地头发刻有年份的木札,神社只在奉纳册上写户名,海盗则削一截带缺口的竹片。它们从不互认:渔户拿出神社的收讫记号,代官照样说那不是年贡;拿出地头木札,海盗只会把竹片插进船缝。
林昊让伊作把三种记号画出来,发现连计量的单位都不统一。代官按鱼干重量估算,神社按筐,海盗按船。没有一份共同账册,也没有一人能说清一户究竟被拿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