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黑船没有升旗,也没有敲鼓。
它们借着晨雾与涨潮滑进滩口,船头触上软沙时,第一批海盗已经涉水跳下。有人背弓,有人提短枪,更多人只穿便于登船的短褐,腰间挂着弯刀和割缆斧。
林昊在礁后数到第三十一人。
独眼头领最后下船。佐平留在赤尾礁后没有露面,显然要让这场袭击看起来与矢上家毫无关系。独眼男人却不再等原定夜袭。他在礁后看见林昊逃走,知道交易已经泄露,索性趁村民来不及改动工事提前强攻。
这群人懂风向、弓箭和接舷,船缆也全系着便于退海的活结。交易泄露只给了林昊一点先手,三十一柄兵器仍比村中真正能近战的人多出一倍。
“再退一道。”林昊低声道。
盐屋前没有人应战。
守灶的久藏熄掉最外侧明火,却留下长灶里一层暗红炭火;阿妙抱走盐账,险些又回头拿量卤的贝壳,被千鹤拦住。那几枚壳不值一条命,记下的数还在人脑中。
三口陶釜搬不动,十七壳粗盐也没有全部带走。最白的盐藏进干沟,外仓故意留下六壳带灰粗盐与两筐湿盐砂。仓门半开,地上还有一只打翻的竹筒,像所有人听见警号后仓皇逃散。
助七看着自己修好的灶,牙关咬得发响:“真给他们?”
“给。”林昊道,“他们是来抢东西的。若连一把盐都找不到,便会先搜人。”
“可那是我们两日没睡煮出来的。”
“所以才像饵。”
他们沿白贝壳标出的安全路退到第二道线。投石者藏进半塌鱼屋和灰坡后的浅沟,长杆手伏在两侧。阿妙、三郎与伤者已经进入泉坡干沟,出口由五郎兵卫守着。所有人都知道若木板响四次,便不再守盐场,各自沿草绳撤向试田。
这座村子没有任何东西比活人更必须留下。
林昊又让所有人复述一次号令。一下木板只报位置,两下才许投石,三下表示潮滩来敌,四下全线撤退。不同位置听见的声音可能被风吹散,听不清便不动,绝不能凭自己觉得时机到了便冲出去。
助七负责六名长杆手,却没有权管投石者;伊作只收潮滩渔网,不追落水之人;千鹤带两名腿脚快的少年传话,不替林昊站在原地发号施令。万一林昊中箭倒下,第二道线仍按木板行动,不会因“海人殿”不说话便一起失去脑子。
第一批八名海盗踏上潮滩。
他们没有直接冲进盐屋,而是先朝门窗放箭。两支箭扎进空草席,一支射穿挂在灶边的破斗笠。屋内无人惨叫,领头的矮壮男人才以枪挑开仓门。
“盐!”
那声喊让后面的人一齐快了脚步。
有人捧起粗盐舔了一口,有人踢翻盐砂筐,确认白粒不是混进灰里的碎石。两个海盗立即争抢竹筒,第三人则去摸陶釜,烫得骂了一声,却也证明灶火刚刚有人照看。
独眼头领没有笑。
“弥三郎。”他身旁的人叫出名字,“唐人已经逃了?”
独眼弥三郎抓起一把盐,从指缝看它落下:“人走得快,盐却摆得太好。”
他命六名弓手留在潮脊,又让八人守船,其余十七人分成两队。一队搜盐屋和浅池,另一队沿拖痕追向内村。他比宗兼派来的下级家人谨慎,却仍不能把所有人留在海边。船上三十一张嘴跟他来,不是为了远远看一眼陶釜。
搜屋的人很快发现最白的盐已经被转移。他们沿墙敲击寻找夹层,又用海水冲开一壳粗盐,检查里面是否混了灰砂增重。
留下的饵因此不能全是假的。六壳盐是真盐,尚热的陶釜也确实煮过卤。只有愿意放弃真东西,才可能骗过靠抢掠活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