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人。”

林昊没有接那句“新主人”，更没有走上宗兼方才坐过的位置。

他先让所有人把兵器踢到道路中央，再按村分开站立。愿意放下刀枪的庄兵不得绑缚，受伤者也一并送到道顺面前；宗兼、佐平和几名仍想纵火的家人单独看守，谁都不准借乱私刑。

助七提着沾血的长枪，显然不甘心：“今日放了，明日他们还会回来。”

“放下兵器，不等于没做过事。”林昊捂住腰侧，“烧过屋、杀过人、替海盗引过路，各自查证，各自受罚。但不能因为穿过同样的腹卷，便把四十人判成同一种罪。”

五郎兵卫从佐平怀中搜出一叠木札。他没有擅自掰断，而是交给阿妙登记。木札上除了四村欠税，还有谁家可牵牛、谁家能征子弟。那些名字原本是宗兼控制村人的绳，如今成了待核的第一批账。

战场清点持续到天色发暗。

收来的兵器被分成三堆：弓与箭另放，刀枪另放，各户的生产用具刻名暂存。宗兼带来的绳索和木枷也没有烧掉，阿妙把数目刻在板上，作为他原本准备抓人的证物。

矮墙内外共有十七人受伤，其中五人伤势不轻。中箭的抬水青年捡回一条命，弥太的小腿被枪锋划开；两名庄兵被石块砸断手臂，一名家人在抢夺火把时跌进沟里，直到散战后才被人拉出。真正死去的有三人，双方都有。

林昊让人把尸身分开辨认，不夺衣甲，也不把对面的死人丢进海里。四村各自认领，有家人的送回家，无人认领的先记下衣着和伤处，再由众人见证安葬。

阿妙望着其中一具尸身，忽然问：“他们死后，矢上家还会向妻儿收出役粮吗？”

围在盐屋前的人安静下来。

宗兼被绑在木柱旁，闻言冷笑：“庄中的田、牛与种粮都记在户下。人死债在，寡妇若无力交纳，便以子弟和田地抵偿。你们今日敢毁庄兵，往后交的只会更多。”

这句话比败阵后的咒骂更让人恐惧。几个刚刚放下竹枪的村民下意识缩起肩膀，他们赢了一场，却不敢相信木札上的旧债会随旗杆一起折断。

“把三块账板立起来。”林昊说。

黑帆重新铺平，散落的盐被扫回陶罐。千鹤站在他身侧，阿妙握着刻刀，四村各推一名年长者上前见证。连五郎兵卫也留在人群外圈，既不跪拜，也没有被赶走。

有人请林昊接下三横纹旗，有人要替他做一面新的大旗。还有个年轻渔户直接喊他湾主，愿把自家船和儿子都交出来。

林昊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们把儿子交给我，也不会因为打赢一次便自称王。”

他让千鹤把话慢慢译清：“今天先立一条所有村都能看、都能查的规矩。”

刻刀落在木板上。

活人不纳死人税。

不是说死者生前借过的粮一笔勾销，也不是谁报一句死讯便可藏匿户口。海上失踪者须由同船人、亲属与邻户共同作证；葬在山中的，要记下日期与坟处。从确认死讯那日起，庄家、神社和任何掌权者都不得再借死者姓名增加新税、新役，更不能同一笔丧葬或欠粮反复征收。

旧债要逐笔拿出原契。粮是多少，已经交过多少，抵押过什么，都记在公开木板上。没有凭据的，不许用刀逼寡妇和孩子承认；确有欠粮的，也先核清遗下的田、船与收成，不得把一个死人的名字变成永远还不完的役。

这不是免去所有负担，却第一次给无底的征收划出边界。

林昊又补了一条执行办法：每月选定一日在盐屋前对账，任何一户都能查看自家刻痕；若管账人擅改，必须由两村以上的见证人共同纠正。不会识字的人可以按鱼、田、船、柴等图记核对，不能因为看不懂汉字便只能接受别人报出的数目。木板若毁，四村各存的副记同时拿来比对，任何一方都不能独自重写。

阿妙刻完最后一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她没有向林昊叩头，只把自己丈夫名下那第二道税痕当众削去。另一村的老人上前验过木板，留下本村印记；其余三村代表也依次按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