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响的那一瞬苏晚晴的伞已经出去了。

布帘子被伞尖挑开一道缝，伞面啪地弹开，正好卡在隔间门框上，堵得严严实实。苏晚晴整个人堵在那儿，背对着陈不凡，伞柄压得很低，伞骨边沿几乎贴着两边墙。

陈不凡没工夫琢磨。布帘子外头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至少两双脚踩水泥地的动静，又沉又快。杨老板已经转了身，手按在隔间后墙那一排鞋盒后头，不知道碰了哪，墙上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扇窄门，跟墙面平齐，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门。

出去是个小院，翻墙就进隔壁巷子。杨老板把门推开侧身让开，快走。

陈不凡一只手按着外套里头鼓囊囊的档案袋，侧着身子从那扇窄门挤出去。外头巴掌大的小院，堆着几个破轮胎和生锈的铁架子，旁边一面一人多高的砖墙，墙上的干枯藤蔓爬得密密麻麻。

身后隔间里传来一声闷响，什么玩意儿撞在伞面上又弹开了。紧接着苏晚晴的脚步声从窄门里出来了，快，但不乱。伞在她手里合上了，这回没收，反攥着，伞尖朝前。

陈不凡踩上那堆破轮胎往上爬。墙头比看着高，他扒着砖缝使劲翻上去，裤腿蹭了一溜灰。苏晚晴更快，踩了两步轮胎借力，单手撑墙翻过来落他旁边，落地动静小得几乎听不见。

俩人顺着巷子跑。这巷子比陈记修鞋门口那条还窄，两边墙上空调外机和电线密密麻麻地吊着。陈不凡跑的时候能感觉到外套里那档案袋的纸边硌在肋条上，一下一下的。

跑了两分钟，苏晚晴放慢了步子伸手拽他。俩人贴着墙根站住，陈不凡弯着腰大口喘气。

没追？他压低声音。

追了。苏晚晴偏头往来的方向扫了一眼，但没翻墙。从正门绕的，耽误了。

陈不凡靠着墙站了几秒等心跳往回落。巷子口外头一条窄街，几个老头在树下下象棋，旁边蹲了只白猫舔爪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左右看了看，才把外套里那卷信笺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姓陈。姓陈的人不光有仇家，也有能信的人。你妈那边的人你还没见过，他们等你很久了。

他默念了一遍。我妈那边的人，他说，嗓子还有点喘，他说我妈那边的人。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知道你妈的事？

不知道。陈不凡把信笺折好塞回去，档案上写着不详。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苏晚晴没接话。她站巷子口扫了一圈街上动静，然后指了指对面一条更宽的胡同：那边能穿到大路。先找个地方把档案袋拆了，别带着东西满街晃。

陈不凡点头跟着她过了街。

俩人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阵，钻进路边一个社区公园。公园不大，几棵老槐树底下几条长椅，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晒得人犯懒，椅子上坐了几个打瞌睡的老头老太太，没人留意他们。

陈不凡找角落一条长椅坐下，把牛皮纸档案袋搁膝盖上。封口的红印章严严实实，是个篆体字，他认不出来。

能拆吗？他抬头问。

你师父留给你的，你拆。

陈不凡顺着封口边撕开。里头一叠纸，最上面是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泛黄了。照片里两个人，一个男人蹲着，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对着镜头笑。男人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穿了件洗白的中山装。

陈不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眉骨、鼻子、嘴角的弧度，他不用谁提醒就知道这谁——镜子里他自己的脸跟这张是同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你爸。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

陈不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跟信笺上同一个笔迹：不凡三岁，津门老宅。字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多停了两秒。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他把照片搁一边接着往下翻。

档案袋里剩下的几页纸都是手写的。陈师道的记录，日期跨度挺大，最早一页写着血菩提初查记略，落款十七年前。后面每两年左右一页，格式都差不多——地点、人名、事件概况。最后一页日期十四年前，就是陈不凡进福利院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