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往西北走的路比陈不凡预想的要远。
他把车开出城区之后上了国道,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国道两侧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更老的槐树,树冠在头顶上方合拢,把中午的日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忽明忽暗。廖姓人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又开了一阵,国道拐上了一条省道,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子铺的硬路,两侧的杨树更密了,树影打在路上像无数道平行的黑线,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那些线条便碎成一团。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开了二十来分钟才有一辆车从对面驶过,会车的时候司机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各走各的。
太阳从正前方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挡风玻璃照得发白。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廖姓人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走到京城之后没有再往西北走。他到了琉璃厂就停了。那条旧路他没有画进图里。”
“那个人在旧路的尽头等他。他没有去,因为他走不动了。”陈不凡握着方向盘,把那张简图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简图上标注的位置在京城西北方向,一条旧路的尽头。他沿着省道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压实土路。
两边的景致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前方照过来,把路面上的碎石照得明暗分明,有些石头被照得发白,有些则落在自己的阴影里,看上去比实际更大一些。他把车速降下来,在土路上慢慢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更窄的旧路从主路上分出去,往西北方向延伸。路口有一棵枯死的榆树,树干朝路面的方向倾斜着,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把被收拢的旧伞。树根旁边的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干树皮碎屑,被风扫到路肩的一侧堆成了一小撮。
陈不凡在岔路口把车停下来,熄了火,跳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那条旧路。路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野草,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地方草长得稀一些,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路面上被碾压过的痕迹——土是实的,最近有车从这条路上经过,车辙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雨水冲过,也没有被风蚀过。他站起来回到驾驶室,把车拐上那条旧路继续往前开。
旧路两侧的野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草茎已经长得跟车灯差不多齐平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密集的断裂声,草汁的味道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涩涩的青气。又开了大约一刻钟,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车。深色的,跟在后面大约百来米的距离,车灯没有开远光,只开了近光
。陈不凡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廖姓人。廖姓人侧头往后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从省道拐上来的时候跟上来的。跟了大概二十分钟了。”陈不凡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原来的车速继续往前开。那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又开了几分钟,那辆车忽然加速了,从左侧超了上来,跟卡车并行。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他朝陈不凡这边喊了一声:“靠边停一下!”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把车速降下来,靠路边停了车。那辆车也停了,停在卡车前面大约十来步的位置。车门打开,那个人跳下来,站在路边等着。陈不凡推开车门走下去,廖姓人也跟着下了车。那个人走到陈不凡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周济让我追上你的。他说你看完这个就知道该不该继续往西北走了。”
陈不凡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济的笔迹:“西北方向旧路尽头的屋子里,那个人不是你要找的人。那个人是你父亲当年拆散那些东西时在场的第四个人。他取走那两件东西,是为了把缺的那两个角补上。他手里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一样东西,那件东西才是你真正需要找到的。继续往西北走,到了尽头你会看到那间屋子。屋子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你手里。”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穿工装外套的人。那人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铜的,齿纹跟之前那三把钥匙相似,但略小一圈,齿纹的排列方式不同。他把钥匙放在陈不凡掌心里:“周济说这把钥匙是那个人留给你的。他说你到了那间屋子门口,用这把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你把它拿走之后,那间屋子就会空出来。那个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陈不凡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铜面冰凉的,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里,朝那个人点了一下头。那人没有多留,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陈不凡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继续沿着旧路往西北开。天色正在变暗,路两侧的丘陵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大地本身也在缓慢地收起它的棱角,退进一片没有边界的灰色里。
他把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在前面切出一条亮道,照见路面上的碎石和车辙。廖姓人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个人是你父亲拆散那些东西时在场的第四个人。他取走那两件东西是为了把缺的两个角补上。他手里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一样东西。那间屋子在旧路的尽头,门锁着,钥匙在你手里。”
“他是那个在庙墙上刻字的人。他把标记留在各处,让后面的人按顺序把信息接起来。他取走那两件东西是为了补上缺的两个角。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件东西才是我真正需要找到的。”陈不凡把车速保持稳当,目光落在前面的光柱上。旧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道尽头有一片低矮的树丛,树丛后面隐约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那间屋子在旧路的尽头亮着灯,等着他用手里那把钥匙把门打开。
他把车拐过弯道,朝那片暖黄色的光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