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尽头的屋子比陈不凡预想的要小。
一间石头砌的房子，墙面上没有刷白灰，砖缝之间露着干灰的颜色。那些砖缝有宽有窄，有些地方灰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填缝料。屋顶铺着旧瓦，瓦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湿润感。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门板上没有上漆，木纹被风吹日晒磨得发亮，靠近门把手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磨痕，像是被手反复推拉留下的印记。门前有一盏灯，挂在门框上方的铁钩上，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前的空地上，把周围几米的范围照亮。灯是亮着的，说明屋里有人来过，或者有人在等他。
门前的空地上没有别的车，没有脚印，没有车辙印，像是这盏灯已经亮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走到它前面来过。陈不凡把卡车停在门前空地上，熄了火，跳下车。廖姓人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没有往前走。陈不凡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面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贴着他的指腹，他把它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他推门走进去，廖姓人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空间不大，一间正屋带一间里间。正屋里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火苗很小，照出一圈微弱的光。桌子旁边放着两把椅子，一把空着，另一把上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袖口处有几道缝补的痕迹。他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看见陈不凡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来了。比你父亲说的晚了几年。”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推出来的。
陈不凡在门口站定，看着他。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庙墙上刻字的人。那个在不同节点上留下标记把不同的人引到同一条线上的人。那个在他父亲拆散那些东西时在场的第四个人。他的脸上布满了很深的皱纹，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白胡茬，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等一个人推开那扇门。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年轻的时候一起走过那条线。他往南走，我往北走。我们在中间碰了头，合起来把那条线走完了。然后他把那条线拆散了，撒在了各处，让不同的人分别保管。他让我保管最后一样东西，等他儿子走到这里的时候交给他。”那个人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拿起一只木匣，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在这个匣子里。他让我在你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位之后再把这个匣子交给你。我取走那两件东西，是为了补上缺的那两个角。现在那两个角已经放回去了，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匣子该给你了。”
陈不凡走到桌前把木匣拿起来。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大一圈，木料很轻，表面没有任何刻字，边角处磨得很光，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过。他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枚铜扣。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始”。跟他之前在源头那块石片上看到的字一样。
他把铜扣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是光滑的，没有刻字。他把铜扣放在掌心里，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信纸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比之前的信都要短，只有两行：“你走到这里的时候，该放回去的东西已经放回去了，该拿到的东西也拿到了。剩下的路你不需要再沿着任何一条线走了。你只需要记得，你是从哪来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铜扣也收进口袋里。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父亲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如果你儿子走到这里的时候，手里还留着什么，让他把那个东西也放回去。如果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陈不凡站在桌前，把那个木匣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手里现在只剩下那枚“始”字铜扣和那截铅笔，还有一张空白的纸片。他把那截铅笔和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跟铜扣并排放进木匣里，合上盖子。那个人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你父亲当年走到这里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天。三天之后他走了，再没有回来过。”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车灯还亮着，照在门前的空地上。他转回身来看着陈不凡，“你比你父亲走得远。他走到这里就停了。你走完了整条线，把东西放了回去，又把那两件补上了。你可以回去了。”
陈不凡站在桌前，把那间屋子看了一圈。正屋里除了这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没有别的东西。里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一张窄床和一只搪瓷杯。这间屋子是他父亲当年住过的地方，住了三天，然后走了。他站在这里，站在他父亲当年站过的位置，把手里最后的东西放进了木匣里。
他转过身走出屋子，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廖姓人在车旁边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也没有问。陈不凡站在夜色中，看着那盏挂在门框上方的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始”字铜扣——它还在他口袋里，没有被放进木匣里。他把铜扣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铜面慢慢被体温捂暖。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那间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在他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他把车开上旧路，朝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