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路尽头开回京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陈不凡沿着那条压实土路往南走，车灯在前面切出两道光柱，照见路面上被风吹了一夜的碎石和干草。那些碎石在光柱里泛着细小的反光，像是一层铺在地上的碎玻璃。廖姓人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但每次车身碾过坑洼的时候他的眼皮都会动一下。

陈不凡没有开快，车速保持在三十码左右，让车轮在碎石路上滚得尽量平稳。天亮之前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驾驶室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的景致从灰蓝慢慢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种带着暖意的白。

到京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把车停在琉璃厂东口那条巷子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靠了一会儿。廖姓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陈不凡把车门推开跳下去，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琉璃厂的铺子刚开门不久，有人正在往门口摆字画，有人拎着水桶在擦招牌。

他穿过街道走到九堂门口，门开着，柜台后面没有人。他掀开布帘子往里走，周济正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杯子。他看见陈不凡进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陈不凡在对面坐下来，把那枚“始”字铜扣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把那封信也放在旁边。周济低头看了一眼铜扣和信封，没有伸手去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把匣子给我了。匣子里有一封信和这枚扣子。信上说我该放回去的东西已经放回去了，该拿到的东西也拿到了。剩下的路不用再沿着任何一条线走了。”陈不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圈，“他还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儿子走到这里的时候手里还留着什么，让他把那个东西也放回去。如果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济把茶杯搁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手里现在还有什么？”

“一枚‘始’字铜扣。那截铅笔和一张纸片留在了他那里。别的都在孙家坡地下。”陈不凡把那枚铜扣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让我把手里最后的东西也放回去。我放了一部分，但这一枚我留着了。”

周济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放下茶壶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走到那间屋子的时候，也在那里留了一样东西。他没带走。那个人说他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在桌子的抽屉里放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开的是孙家坡那间堂屋地面下的暗格。暗格里面是你父亲当年拆散那些东西时写的一份记录。那份记录他一直没有拿走。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陈不凡把那枚铜扣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肩上。他走出九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琉璃厂的街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他穿过街道走回巷子里停卡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廖姓人已经在副驾上了，安全带系好了，看着他。陈不凡发动引擎，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拐上主路朝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