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不凡到稷下学宫的时候，周远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长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旧布袋和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子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看见陈不凡走进来，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布袋的袋口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七八枚扣子，一枚石片，几张折好的纸条，还有一只用布裹着的小盒子。他把那些东西在桌面上排开，然后退后一步让陈不凡看：“我手里就这些了。从南边一路收上来的。你在面馆里拿到的那枚‘到’字扣是从我这边分出去的，剩下的都在这里。”

陈不凡在对面坐下来，把布袋里的五枚扣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一枚仿制的“谷”字扣。他把它们按照找到的顺序排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周远摊在桌面上的那些扣子。周远手里那七八枚扣子背面刻的字他之前在信里读到过——回、归、到、河、谷、门、明、到、尽。但周远带过来的这些扣子里少了一枚“到”字扣，被他拿出来转交了。剩下的那些扣子背面刻的字他逐一翻看了一遍，确认了它们的刻字、边缘磨损程度和铜面质感。有几枚跟他手里那些属于同一个批次，刻字的深度和收尾方式一致，边缘的磨痕分布也相似。但有一枚扣子翻过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枚“谷”字扣。周远带来的这枚“谷”字扣跟他手里的那枚仿制品不是同一枚，但也不是他从源头取回来的原件。他把周远那枚扣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自己那枚仿制品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着。两枚扣子背面都刻着“谷”字，但刻字的走向不一样。他手里这枚仿制品刻字笔画更深更整齐，最后一笔往右收。周远这枚刻字笔画浅一些，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带着一个极小的弯钩，像是刻字的人在落刀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然后往回收了一笔。

他把两枚扣子翻到正面看边缘的磨痕。周远这枚边缘的磨痕比仿制品更深一些，铜面的颜色也更暗，像是被更多人的手碰过。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回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枚‘谷’字扣不是原件，也不是我手里那枚仿制品。它是第三枚。有人在原件和仿制品之外又做了一枚。”

周远把那枚扣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字，然后放回桌面上：“我从南边收上来的时候，这枚扣子是从一个旧货商手里拿的。他说是一年多以前从一个过路的人手里收的，那个人五十来岁，南方口音，右手中指有道疤。他把扣子卖给了旧货商，旧货商又卖给了我。我当时没有对比过它的刻字走向，因为手里没有可以对照的东西。”

陈不凡把那枚第三枚“谷”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掌心纹路贴上去的时候跳了一下。他闭着眼把那个信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向指向西南方，距离很近，信号很清晰，像是对方就在这片城区里活动。他把扣子放回桌面上，把那枚仿制品和这枚第三枚扣子并排放好，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三枚扣子上的字都是‘谷’，但刻字走向和笔画深浅各不相同。原件是逆向刻法，最后一笔往左收。仿制品是正向刻法，最后一笔往右收。这第三枚的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个弯钩，像是刻字的人在落刀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三枚扣子都对应路线图上的归谷节点，但它们的来源和制作时间不同。有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放了不止一次。”

周远坐在对面看着那三枚并排放着的“谷”字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旧货商说那个人卖扣子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来问这枚扣子的时候，告诉他，归谷没有空。它有人守着。’”

陈不凡把那枚第三枚扣子收进布袋里，把那枚仿制品也收好。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稷下学宫的院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正对着一条小街，街对面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摆摊卖水果，有人在搬货。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周远说了一句话：“你从南边收上来的那些扣子里，除了这枚‘谷’字扣，还有没有别的对不上的？”

周远把他摊在桌面上的那些扣子重新翻看了一遍，把每一枚的刻字和边缘磨痕都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别的都对得上。只有这一枚不对。”

陈不凡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枚第三枚扣子放在桌面中央，把那枚仿制品和原件也放在旁边。三枚扣子并排放着，背面上的三个“谷”字朝向不同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三枚扣子，三个来源。原件从源头来，仿制品从周济那里来，这第三枚从南边旧货商那里来。三个来源都指向同一个位置，说明有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往这条线上放东西。放东西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他把那三枚扣子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紧搁在膝盖上，“我明天去找周济。他在京城旧货商那条线上有认识的人，也许知道这枚扣子的上一手是谁。你留在津门，帮我盯着面馆周围。有人在靠近，信号从西南方向来的，距离很近，今天上午我在路上感觉到过一次，刚才在院子里又感觉到一次。方向一致，速度不快，像是有人在沿着这条街来回走。”

周远把那几枚扣子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好，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肩上：“我今晚去面馆。睡在楼上那间空屋里，夜里可以替你盯一盯后巷的方向。”他走到院子门口，侧过身来说了一句话，“你去找周济的时候带上那枚第三枚扣子。他认识的人多，也许能认出这枚扣子的来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窄巷里响了一阵，然后被街面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陈不凡站在院子里把那三枚扣子从布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三枚扣子上的三个“谷”字，三个不同的刻法，三个不同的来源。有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放了不止一次。他需要找到那个放东西的人，弄清楚那个人为什么要放这些东西，以及那个人手里还有多少枚没有放出来的扣子。他把扣子收好，走出稷下学宫，沿着窄巷朝街口走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把路面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他走到街口的时候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南，距离更近了，像是对方正在从那个方向往他这个位置移动。

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路灯的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