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到九堂的时候，秦九爷正坐在后院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旁边放着一壶刚沏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不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伸手示意他坐下。

陈不凡在对面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面上打开，将那五枚扣子从里面取出来排成一排——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一枚“凡”字扣，一枚仿制的“谷”字扣。他把它们按照找到的顺序摆好，然后把那个从修车铺墙里挖出来的木匣也放在旁边：“东西都收齐了。桥头暗室里有一枚‘始’字扣和一张纸条，石榴树底下有一枚‘凡’字扣和一张纸条。这两枚扣子上的字连起来是‘始凡’。加上之前的两枚‘始’字扣、一枚‘门’字扣和这枚仿制的‘谷’字扣，一共五枚。周远今天让人带了一枚‘到’字扣给我，说他也收齐了，明天下午在稷下学宫碰头。”

秦九爷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五枚扣子，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他看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把那枚仿制的‘谷’字扣放进孙家坡暗格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枚仿制品做得不错，但它跟原件之间有一处差别。这处差别只有拿着原件的人才能看出来。’”他伸手把那枚仿制的“谷”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字，又翻回正面看了一圈边缘的磨痕，“你从源头把那枚原件取回来了，两枚扣子你对比过了？”

“对比过了。仿制品表面更亮，刻字笔画更深更整齐。原件表面更暗，刻字笔画浅而毛糙。刻字的人手艺比原件好，但用的是逆向刻法。原件最后一笔往左收的，仿制品往右收的。”陈不凡把那枚仿制品从秦九爷手里接过来放回桌面上，“修车铺那个人说这枚仿制品可以留着，以后有人拿着同样一套东西来找我的时候，可以用它来核对对方的真伪。”

秦九爷点了点头，把那枚“门”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枚扣子是你父亲当年拆散那些东西时取下来的第一枚。他把这枚扣子留在修车铺的墙里，没有放进那条线里。因为这枚扣子开的是最后一道门。那道门在你出发的地方。”他把扣子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看了陈不凡一会儿，“你从桥头暗室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暗室的地面上有什么？”

“地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枚‘始’字扣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把我没有走完的那段路走完了。这间暗室里最后一样东西在你口袋里。你不需要再找什么了。’”陈不凡把那枚“始”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的是让我去石榴树底下掀开石板，看看我妈埋了什么。”

“那你掀开了？”

“掀开了。石板下面是妈埋的一只旧铁盒，盒子里有一枚‘凡’字扣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让我替爸把剩下的埋进去。我把铁盒放回去，把石板重新盖好了。”

秦九爷把那枚“凡”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刻字，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他把扣子放回桌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妈刻这枚扣子的时候，用的是一把不太趁手的刀。你看这个‘凡’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的弧度比正常的笔画要弯一些，像是下刀的时候手腕偏了一下。她刻的时候应该没有画草稿，直接拿着刀在铜面上刻的。你父亲当年看到她刻这枚扣子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这个字的弧度刚好。以后有人拿着这枚扣子来对的时候，这个弧度就是记号。’”

陈不凡把母亲那枚扣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凡”字的最后一笔。弧度确实比正常的笔画弯一些，像是下刀的时候手腕偏了一下。他把扣子放回桌面上，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他父亲当年把每一枚扣子都做了记号。仿制的“谷”字扣刻字笔画更深更整齐，原件的最后一笔往左收。

母亲刻的“凡”字扣最后一笔弧度比正常的弯。这些记号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可以对比的原件。但现在他手里有那枚仿制品可以对照“谷”字扣的真伪，有母亲刻的“凡”字扣可以记住那个弧度。将来如果有人拿着同样一套东西来找他，他可以用这些记号来核对对方的真伪。

“明天下午周远会来稷下学宫。”秦九爷把那枚“门”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陈不凡面前，“他手里也有东西。你们两个碰头之后，把各自手里的东西对一遍。他手里那些扣子如果是真品，上面的刻字和边缘磨损应该跟你手里这些属于同一个批次。如果有一枚对不上，你们就知道有第三个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

陈不凡把那五枚扣子从桌面上收起来放回布袋里，把布袋口扎紧搁在膝盖上。他站起来朝秦九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九堂。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琉璃厂的街面上亮着路灯，铺子陆续在关门，有人在往门板上挂锁，有人把摆在门口的货架往店里搬。

他沿着街道往海河路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下来，蹲在路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北，跟今天下午他感觉到的那股信号是同一个方向。但这次信号更清晰了，距离更近了，像是对方正在往他这个位置移动。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路的尽头有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着，车门关着。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需要先回面馆，把今天从九堂带回来的信息跟苏晚晴和袁敏说一遍。

明天下午周远会来稷下学宫，两个人碰头之后把各自手里的东西对一遍。如果有一枚对不上，他们就知道有第三个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他把那枚仿制的“谷”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扣子冰凉的铜面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沿着海河路走回面馆，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一本旧杂志，袁敏在灶台后面下面条。

他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把那五枚扣子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把那枚仿制品单独拿出来放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下午去稷下学宫，周远会来。秦九爷说让我们把各自手里的东西对一遍，看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往这条线上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