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庸走后，御书房里那盏灯，添了三次油。

临渊把三成库银的事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两遍，正要叫人撤茶，外头却报，谢知微求见。

这个时候？临渊抬头看了看漏刻，戌时过半。谢知微不是不知道规矩的人，深夜入宫，必定有事。

外头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朱红的宫墙染成暖色。御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灯影在案上晃，照着那副没人动过的棋盘。

他正要宣，殿外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谢知微进来，一袭青袍，袖口照旧掩得严实。他行了礼，直起身，却先看了一眼案上的棋盘。

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案上那副棋盘，是他登基后随手摆的，黑子白子都齐，却从来没下过一局。

「陛下好雅兴。」谢知微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停，「摆着棋盘，是要等谁来对弈？」

「等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临渊抬眼。

谢知微笑了，唇角那点弧度，跟白天在朝堂上的一模一样：「那臣便不客气了。」

他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那黑子躺在他掌心，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多年的老物件。

临渊的目光，在那枚黑子上顿了一瞬。

「谢卿这枚子，跟朕案上这套，不是一副吧。」

「臣的棋子，臣随身带着。」他把黑子搁在指尖，转了转，「怕的是，哪一天棋盘上缺了子，临时凑不齐。」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临渊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谢知微上次在偏殿说要留在宫里值夜，说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当时他只当是谋士惯常的试探。如今再想，那句「水深」，恐怕不止是说朝局。

「朕的棋盘上，不缺子。」临渊道，「缺的，是肯坐下来下棋的人。」

谢知微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亮。

「那臣，今夜就做一回，肯坐下来的人。」

他落子了。

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一个极偏的位置。案上那套云子是内务府备下的，白子温润，黑子泛青，触手微凉。谢知微那枚黑子落在上头，竟比满盘的云子都沉。空着，四周没有接应的子，孤零零一颗，像是随手一放。

临渊看了那枚黑子一眼。

寻常人下棋，先占角，再谋边，讲究的是步步为营。谢知微这第一手，却落在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空处。

「谢卿这手棋，朕看不懂。」

「下棋的人，未必都要让人看懂。」谢知微的唇角翘起一点弧度，「有时候，落一颗让人看不懂的子，比落一颗让人看懂的更有用。」

临渊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

「朕若是不接这手呢？」

「陛下可以不接。」谢知微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只是提醒陛下，有些子，落在棋盘上，看着是死的；等棋盘走到那一步，它就活了。」

这话说得笃定。临渊盯着角落里那枚黑子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谢知微的意思。

这枚子落得偏，落得空，可它占着的那一格，恰好卡在白子将来要起势的一条路上。现在看是废棋，等到中盘，它可能是一根刺。

临渊心里一凛。

这话，跟钱无庸下午那句「账上亏空不等于库里亏空」，听着像两回事，细想却是同一件事。

他落下一枚白子，点在棋盘中央，不紧不慢：「谢卿今夜来，不是为了下棋吧。」

他这手白子落得讲究。白天对着那张画了三个圈的纸，他想了一整天，灰的怎么拉，红的怎么挖，心里的棋盘早摆过几十遍。此刻落子，与其说是在应谢知微的棋，不如说是在试他的路数。

「臣今夜来下棋，也是来求个答案的。」

临渊手上一顿。

「求答案？」他重复了一句，「朕这里，有什么答案，是谢卿求不到的？」

「陛下登基那日，在慕容辉头顶看到的那团红。」谢知微的手指按在黑子上，「臣想知道，陛下打算怎么用。」

临渊捏着白子的手，微微一紧。

他白天刚让谢知微看过那张画着三个圈的白纸。谢知微「在别处见过」那句，悬在御书房里，像一根线，牵着某个他还没看清的东西。

「谢卿不是说，在很多年前就见过那个标记吗？」临渊把白子搁在棋盘上，「那谢卿，应该比朕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才对。」

谢知微半晌没有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棋盘，指尖那枚黑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临渊不催，端起茶盏，茶面平稳，没有一丝波纹。他等得起。

满朝都知道谢知微嘴紧，他若不想说，撬开嘴也问不出一句真话。可今夜他既然主动提了慕容辉，就说明想说的话不止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