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信命吗?」他忽然问。
灯花又爆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和方才的棋局、那枚黑子全不相干。临渊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朕登基,靠的是运气,不是命。」临渊道。
「那陛下信,有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吗?」他问得极轻。
临渊的手,停在了棋盘上方。
这句话,问得太轻,却正好落在他心里那个最隐秘的位置上。
他能看见满朝文武的名字、忠诚、心思,这件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可谢知微这句话,像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谢卿今夜,话里有话。」临渊道,「不如把话说透。」
「臣说透了,陛下未必肯听。」谢知微笑了笑,「臣只说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临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陛下有没有想过,您也是被人看着的?」
殿里静得发空。
只有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临渊捏着那枚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的边缘。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棋盘上,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可棋盘那头,可能还坐着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白天点过卢贲的名,按过钱无庸的账,在朝堂上翻手为云。可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落下的每一子,是不是都落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那个人,正看着他落子。
「被谁看着?」临渊问。
谢知微却没有回答。他低头,又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这回落在白子旁边,紧紧挨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靠近。
「臣今夜说的够多了。」他直起身来,「再说下去,臣就该告老还乡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临渊注意到,他落子时那枚盘了多年的黑子,是放回袖中了,还是留在棋盘上了。他特意没有去看。
谢知微走到案边,忽然停下来,目光在棋盘上扫过,落在角落里那枚孤子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陛下,棋局还没下完。臣留一枚子在这里,陛下若想知道答案,下次我们接着下。」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陛下。臣袖子里那枚黑子,盘了快二十年了。臣这一生,只盘这一枚子。」
「今夜,臣把它落在陛下的棋盘上了。」
殿门开了,又合上。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那盏灯,晃了晃。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在灯影里静静躺着。
临渊坐在案后,看着棋盘上那两枚黑子。
一枚孤零零在角落,一枚挨着他的白子。
谢知微临走时那句话还悬在耳边,他说「很多年前就见过」,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格外地亮。
谢知微这个人,藏着的东西,比露出来的多得多。
他伸手,想去拿那枚挨着白子的黑子,指尖刚触到,又收了回来。
一枚盘了快二十年的黑子。二十年前,谢知微多大?他查过谢知微的履历,寒门出身,少年入仕,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一个寒门谋士,袖子里盘着一枚老黑子,盘了二十年,那枚子是谁给他的?
不拿了。
让它留着。
棋盘上,白子居中,黑子伴在身侧,角落里还躺着一颗孤零零的。
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
他吹灭灯,御书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想起来,谢知微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棋子,散落各处,单独看都是废子,串起来却是一张网。
网的那一头,牵着一个他还没看清的人影。
谢知微说,他是被人看着的。
那看着他的人,是谁?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