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卢贲送来的。

一张泛黄的纸，折成拇指大的方胜，裹在江南通判的例行公文里，绕了三道弯，才递进御书房。

临渊拆开，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纸上只有三行字，说三件事。第一件，裴矩近日频繁宴客，请的都是清流里说得上话的人。第二件，赵奢府上有个信使，每隔几日就往南苑跑一趟。第三件，禁军副统领周魁，拒了裴家的帖子，却没拒赵家递过去的另一张。

三行字，三个名字，像三枚钉子，钉进临渊心里那张世家派的图。

他放下密报，指尖点了点纸面。裴矩宴清流，是在攒名声，攒够了就要往台面上推。信使跑南苑，是赵奢在跟什么人通着气。两张帖子各到一张，同时递到周魁手里，是两拨人都盯上了禁军。

他闭上眼，把那张图摊开。

世家派，红区。裴矩是文，赵奢是武，中间夹着一串枝枝蔓蔓的名字。裴傲那条宗室田制的线是明面上伸出来的，暗地里，赵奢攥着的是另一套东西。

临渊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三下。

三个位置。

禁军副统领，礼部侍郎，度支郎中。一个管兵的，一个管礼的，一个管钱的，正好卡在赵奢那盘棋的腰眼上。

这三个人看着都不起眼，可都在要紧位置上坐着。周魁管宫门，裴矩的人管清流口舌，度支郎中管国库账本。哪一个，都是赵奢绕不过去的坎。

临渊想动的，就是这三道坎。

可动也有动的章法。禁军是宫里的事，动急了容易惊着人；礼部是裴矩的地盘，动重了满朝侧目；度支是钱袋子，动轻了起不了用。

他盯着案上那张图，把三个位置来回掂量，最后圈出先后。先兵，再礼，后钱。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来人。」临渊道，「请卫统领。」

吩咐下去的同时，他从案头又抽出一本账册。那是钱无庸前日送来的，账本里夹着一页纸，上面是度支郎中的名讳，和一行小字：此人与裴家有旧。

钱无庸没有明说，可临渊看得懂。管钱的位子，不能再坐在别人手里。

卫铮来得很快，甲都没卸，肩头还带着露气。

「陛下。」

「周魁这个人，你熟吗？」临渊把密报收进袖中。

卫铮想了想：「禁军副统领，武举出身，家里没什么根底，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看他，站在哪边？」临渊问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卫铮沉默了一瞬：「他谁都没站。禁军是皇上的亲兵，他做了七年副统领，从没跟哪个大臣走得太近。」

临渊没有接话，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卫铮面前。

「这是禁军的换防图。你看看，哪里能腾出一个人替周魁带三天兵。」

卫铮接过来，看了很久。阵图上的换防路线，画得细密，哪一营该动，哪一哨该留，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明白，这哪里是换防图，分明是给周魁备的一步棋。

禁军换防，按旧例要走兵部的文，可宫门内的布防，向来是御前说了算。这一条，就是临渊留给周魁的台阶。

「陛下要动周魁？」

「不动。」临渊的声音放轻，「朕要让他自己动。」

卫铮抬起头，对上临渊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三天后，禁军校场。

周魁练兵回来，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营帐前，甲胄锃亮，腰间的刀压得稳。那人他认得，御前侍卫统领卫铮。

「卫统领怎么来了？」

「来跟周副统领切磋切磋。」卫铮从怀里抖出一张阵图，「陛下赏的新阵法，一个人推演没意思，想找个人搭手。」

周魁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阵图上的营盘布法，跟他带惯的禁军完全两路。禁军守宫门讲的是密不透风，这图上的布法却层层往外探，像是要把眼睛伸到城墙根外头去。

「这阵法……不是咱们禁军的路子。」周魁皱起眉，指节敲了敲图。

「不是。」卫铮道，「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陛下说了，禁军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宫墙里面，宫门外的路也得看得见。」

周魁没接话。他想起那两张帖子。裴家写得客气，赵家写得更客气，可客气底下的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他做了七年禁军副统领，见过两朝更替，知道这宫门里的风向比外头的天变得还快。站错队，就是粉身碎骨。

他看着那张阵图，看了很久。卫铮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子。

「卫统领。」周魁忽然开口，「你跟着陛下，图什么？」

「图个心安。」卫铮道，「坐在龙椅上的人，肯把阵图赏给禁军，肯让禁军看得见宫门外的路，这样的人，值得我替他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