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端着紫砂茶杯。
拇指指腹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触感有些温热,传导到手心里。
他腾出左手,食指点在手机屏幕的悬浮弹窗上。
屏幕跳动了一下。
页面加载的蓝色进度条在顶端一闪而过。
白色的网页底色刺得眼睛微微发酸。
一行加黑加粗的二号黑体字占据了半个屏幕。
“资金链彻底断裂!本地知名互联网创业企业面临破产清算。”
标题下方,挂着一张高清的新闻现场配图。
是他的前老板,周泽。
许粟把手机拿近了点,挡住头顶漏下来的刺眼阳光。
照片里的周泽站在写字楼的大厅玻璃门前。
以前那头每天抹高档发蜡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几绺油腻的头发黏在发亮的脑门上,显得脑门更大。
发际线看着比半个月前又往后退了一寸。
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蓝条纹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衬衫外面。
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憋得通红的粗脖子。
周泽双手举在脸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正狼狈地躲避着记者怼在脸上的黑色麦克风和镜头闪光灯。
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反着刺眼的白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废。
许粟食指往上划拉屏幕。
往下翻看新闻正文。
干瘪的黑字清晰地记录了这场商业闹剧的全过程。
公司主推的V3.0版本上线后频繁闪退,核心数据全面崩盘。
那正是周泽前阵子逼着许粟通宵熬夜赶进度的破烂项目。
当时周泽拿着裁员名单,在办公室里把黑锅全扣在许粟头上。
投资方眼看对赌协议失败,直接强行撤资。
周泽不仅发不出上个月的员工工资,还背上了两千万的私人对赌债务。
法院的白色封条,已经交叉贴在了公司大厦的玻璃门上。
许粟点开最下方的评论区。
满屏都是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在发泄怨气。
他一眼就扫到了王磊和眼镜李的ID。
字里行间全是要账的怒骂,还有人拍了办公室一片狼藉的照片发在跟帖里。
许粟靠回帆布躺椅的靠背上。
身下的帆布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紫砂杯里的茶水升起一缕白气,水面飘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他看着屏幕上周泽那张焦头烂额的脸。
没觉得愤怒。
嘴角也没有上扬。
脑子里甚至没闪过半句落井下石的脏话。
就只觉得有一点滑稽。
半个月前,这男人还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吼叫。
拿着一份裁员大名单,逼他回去无偿加班。
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像个掌控生杀大权的土皇帝。
现在,皇帝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街上。
许粟把手机随手扔在小木茶几上。
塑料外壳磕碰木板,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股廉价茶叶特有的微涩。
咽到肚子里,舌根处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甘甜。
一阵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
穿过头顶繁茂的榆树叶,哗啦啦作响。
风打在脸上,带走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细汗。
凉丝丝的。
远处工地上,挖掘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
大铁锤砸在老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他用一千八百万砸出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