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一把推开迈巴赫的厚重车门。
车门轴发出轻微的阻尼声。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车。
脚上的软底皮鞋直接踩在路肩的泥洼里。
溅起一滩黄色的浊水。
泥水糊满了黑亮的鞋面,顺着真丝裤腿往上渗。
冰冷粘腻。
他完全顾不上。
那股混着果香和地气的浓烈酒味。
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
死死勾住了他的鼻腔。
他在京城闻了一辈子的茶香酒气,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道里没有半点工业勾兑的劣质感。
纯粹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头甩开大步。
顺着那条崭新的柏油马路往山村里跑。
他七十多岁了,平时走路讲究一个四平八稳。
现在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往外漏风。
冷风灌进喉咙,干涩发疼。
越往村里走。
空气里的酒香就越霸道。
就像一层粘稠的糖浆,糊在人的呼吸道上。
顾岩额头上冒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
汗水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滚。
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连擦汗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
两公里的上坡路,他硬生生跑了十五分钟。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膝盖骨发出一阵酸痛的抗议。
终于。
他停在那扇纯铜包边的高大木门前。
大门紧闭。
那股要命的酒香,就是从这高高的青砖围墙里面溢出来的。
顾岩大口喘着气。
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
他缓了三秒钟。
猛地直起身子。
举起两只干枯的拳头,对着厚实的门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他没找门铃,也没用手掌拍。
纯粹是用骨节在砸。
木刺扎破了手背上的老皮,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
血迹蹭在深色的木纹上。
他感觉不到疼。
“开门!快开门!”
顾岩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劈叉,带着急不可耐的颤抖。
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铜门板上。
院子里。
许粟正站在后院的酒窖地坑旁。
手里拿着个长柄的木葫芦瓢。
紫红色的果酒在粗陶缸里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
听到前院传来的砸门声。
他皱了下眉。
把葫芦瓢随手搁在缸沿上。
木把手磕着陶土,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旁边的一块旧毛巾擦了擦手。
踩着塑料拖鞋走向前门。
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大门后,双手握住生铁门栓。
往回猛地一抽。
“咔哒。”
门锁解开,他拉开半扇沉重的木门。
门缝刚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一个人影猛地挤了进来。
顾岩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痛呼一声,身子往前一个踉跄。
脚底在御窑金砖上滑了一下。
险些一头栽倒。
他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
硬生生稳住了重心。
顾岩没管站在门边的许粟。
也没看这院子里的名贵花草和紫檀木梁。
他像只发疯的老猎犬。
鼻翼剧烈抽动,顺着空气里那条浓郁的气味线。
跌跌撞撞地往后院冲。
冲过穿堂。
他一眼就看到了半埋在泥地里的那口大粗陶缸。
还有缸边石桌上,放着的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装着半下子刚舀出来的果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粘稠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