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桂英做了个梦。梦见丈夫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她吓得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就那么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好在，梦是反的。

王德厚在AN市的建筑工地上，干得很卖力。他肯吃苦，不偷懒，工头挺喜欢他，每个月按时发工资，一分不少。干了半年，攒了两千多块钱，寄回来，把欠的那些债还了一部分。

李桂英在家也没闲着。养猪、养鸡、种地，能干的都干。娘儿俩的日子，虽然紧巴巴的，可好歹能过得下去。

又过了一年，王勋今年就要上初二了。

王勋去学校后，李桂英一个人在家，地里家里的活忙不过来，思来想去，决定——自己也去AN市打工。等到王勋周末回家时，李桂英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勋。

“妈，你也去打工？”王勋问。

李桂英点点头，眼眶红了：“妈舍不得你，可没办法。你爸一个人在那边，太苦了。妈去了，好歹能有个照应，也能多挣点钱，早点把债还完。”

王勋沉默了。

他知道妈说的是对的。可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你爷爷奶奶那边，”李桂英说，“妈跟他们说好了，你周末回来，就住你爷爷奶奶那儿。平时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操心家里。”

王勋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李桂英看着儿子那张安静的脸，心里酸得不行。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她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勋儿，”李桂英拉着儿子的手，“妈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胃不好，别吃凉的，别吃硬的，别吃太多了，难受了就跟老师说，去卫生院看看。”

王勋点点头：“妈，我知道。”

“还有，”李桂英又说，“跟同学好好处，别打架，别惹事，有啥事给娘打电话。”

王勋又点点头。

李桂英说不下去了，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王勋静静地待在母亲怀里，没动，也没哭。他只是把眼睛闭上，感受着母亲身上的温度，和那一点点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那是2007年的秋天。

十三岁的王勋，开始了与父母聚少离多的日子。此时的王勋已经开学，由于父母都去了AN市打工，所以就由他爷爷王老栓送他去学校，王勋被分在初二（十）班，宿舍在302室。

开学第一天，王老栓背着铺盖卷，他提背着新书包，王老栓把王勋送到宿舍大门口就回家去了，王勋只能自己进宿舍楼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正在铺床、聊天。见他进来，都停下动作看他。

王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没说话。

“嘿，新来的。”一个胖胖的男生冲他招手，“进来啊，杵门口干啥？”

王勋这才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床铺——靠窗的下铺。他把铺盖卷放下，开始铺床。

“你叫啥？”那胖男生凑过来问。

“王勋。”

“哪个村的？”

“王家村。”

“王家村？”胖男生想了想，“没听说过。我叫张大宝，李庄的。”

王勋点点头，继续铺床。

张大宝见他话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咱这宿舍，一共八个人，现在到了五个。那个，”他指了指靠门的上铺，“叫刘洋，镇上街上的。那个，”又指了指对面下铺，“叫孙强，赵庄的。还有那两个，一个叫周明，一个叫陈刚，都是别的村的……”

王勋一边铺床，一边听他说，偶尔点点头，也不插话。

等他把床铺好，东西收拾完，宿舍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到了。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聊了会儿天，就到了晚饭时间。

“走，去食堂吃饭！”张大宝招呼大家。

王勋跟着他们去了食堂。食堂很大，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他端着一个搪瓷碗，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炒白菜，一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吃得很慢。

米饭太硬，胃不舒服。白菜太油，胃也不舒服。馒头还行，可吃了几口就饱了。他把剩下的饭菜倒掉，把碗洗干净，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听收音机。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想着在A市打工的爸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初二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王勋还是那个王勋，话少，安静，不起眼。

班主任安排座位时他选择了最后排，下课一个人待着，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班里三十个人，没几个跟他说话的，他也懒得跟别人说话。

老师们对他没啥印象。他成绩中游，纪律中游，长相中游，放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唯一能让老师记住的，就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不存在。

有一次，班主任开班会，点名表扬几个成绩好的同学，批评几个成绩差的同学。点到王勋的时候，班主任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王勋，成绩还可以，继续努力。”

然后就跳过去了。

王勋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习惯了。

周末的时候，他回王家村，住在爷爷奶奶家。

王老栓和杜氏，这些年上了年纪也变了不少。

王老栓的脾气没以前那么倔了，见了他，会露出难得的笑容，摸摸他的头，问几句学习咋样，饭吃得香不香。杜氏也不像从前那样刻薄了，会给他做些好吃的，虽然家里没啥好东西，可好歹是热乎的。

王勋知道，这是因为他爸妈不在家，他是他们唯一的孙子。

可他心里，始终跟他们隔着一层。

小时候的事，他虽然记不太清了，可那种被冷落的感觉，却一直留在他心里。他不是记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他们。

王老栓倒是不在意孙子的冷淡，自顾自地对他好。

有一次，王勋周末回家，有点不舒服，胃疼得厉害。王老栓见了，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找出几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些黑乎乎的粉末，用水调了，让他喝下去。

“这是啥？”王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