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勋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那种震惊、恐惧、狂喜之类的剧烈情绪，而是一种——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归属感。

对，就是归属感。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村里，他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跟别人玩不到一块儿去的孩子。在学校，他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学生。他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任何一群人。他只是一个影子，在人群的边缘游荡，不靠近，也不远离。

可今天，坐在这张油腻腻的圆桌旁，听着高恩舟吹牛、寸柏言接话、张默华打岔，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了。

不是因为那个梦，不是因为那些传承，不是因为什么天地元气、修真境界。只是因为一顿饭，一锅汤，几盘肉，几句闲聊。

这么简单。又这么难得。

“走吧，消消食去。”高恩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条街往前走有个广场，晚上挺热闹的，去逛逛？”

“走！”寸柏言第一个响应。

张默华也站起来：“走走走，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不着。”

王勋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跟在三个人后面出了店门。

晚上的老街又是另一番景象。两边的骑楼上亮起了灯，昏黄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光，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烧烤、糖水、炒栗子、烤红薯，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多了，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有个老头坐在路边的竹椅上拉二胡，面前的铁盒子里散落着几枚硬币。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四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享受着饭后难得的闲适。

高恩舟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慢悠悠的，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他其实长得挺普通的，圆脸、小眼睛、塌鼻子，可胜在白净，皮肤光滑得像个瓷娃娃，加上那副黑框眼镜，看着有几分斯文气。可一开口，那股子市井气就出来了，活脱脱一个老街坊的做派。

寸柏言走在他旁边，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原本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冷厉的脸，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在额前，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张默华走在王勋前面，步子迈得大，虎虎生风的，可此刻因为吃得太饱，走起路来有点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看着有几分滑稽。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在路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脖子粗壮，肩膀宽厚，从背后看像一堵移动的墙。

王勋走在最后面，步子轻轻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个梦。

那到底是不是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清晰？那股气流那么真实？如果不是梦，那他该怎么办？按照梦里的东西修炼？可这世上真的有修炼这回事吗？那些飞天遁地、摘星拿月的传说，不都是神话故事吗？

可万一呢？

万一那些都是真的，万一他真的有这个机会，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他需要确认那股气流不是他的错觉，确认那梦中所发生的事是不是他的想象。他需要——再试一次。

等回到寝室，等他们都睡了，他要再试一次。

“老四！”

寸柏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那三个人正站在前面等他。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寸柏言问。

“没想什么，就是吃撑了走不快，稍微停留一会。”王勋加快脚步跟上去。

“那就好。”高恩舟点点头，“你要是有啥事，别憋着，跟我们说。咱一个寝室的，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王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走吧，前面就是广场了。”高恩舟指着前面。

广场确实不小，方方正正的，中间有个喷泉，这会儿正喷着水，水柱在灯光下变幻着颜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映得周围的水雾五彩斑斓。广场上人很多，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遛弯的老人，有滑旱冰的孩子，还有摆地摊的小贩——卖玩具的、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哇，好热闹。”寸柏言感叹。

“GD省就这样，夜生活丰富。”高恩舟说，“不像农村，天一黑就关门，路上人都见不到。”

“那倒也是。”张默华点点头，“我们村晚上八点就没人了，狗都不叫了。”

三个人笑了起来。

他们在广场上逛了一圈，又在旁边的商业街上走了走，看了几家店，试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买。高恩舟倒是看中了一双鞋，可一看价格，三百多，又放下了。寸柏言想买条围巾，可现在是秋天，围巾还没上市。张默华想买个手机壳，可他的手机型号太老了，找不到合适的。

王勋什么都没看，只是跟着他们走，偶尔搭几句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在王家村，天黑之后唯一的光源就是灯泡，昏黄的那种，照得整个屋子都灰蒙蒙的。在AN市，虽然也热闹，但却没有这么多灯，这么亮，这么花哨。

这座城市，跟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逛到九点多，四个人都有些累了。高恩舟提议去喝糖水，说这条街上有一家老字号，双皮奶和姜撞奶特别好吃。三个人都没意见，就跟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可就在这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藏着一家小小的糖水铺。铺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子，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浓浓的奶香和姜味，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这么多人？”寸柏言惊讶。

“正常。”高恩舟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附近的人都知道。你们等着，我去排队。”

他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就端着四碗糖水出来了。两碗双皮奶，一碗姜撞奶，一碗红豆沙。双皮奶和姜撞奶是给王勋他们的，红豆沙是他自己的。

“老四，你喝个姜撞奶，暖胃的。”他把姜撞奶递给王勋。

王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不大，白瓷的，里面是乳白色的奶冻，表面微微凝固，像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奶香浓郁，姜味辛辣，甜度适中，入口即化。那股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好喝。”王勋说。

“好喝就行。”高恩舟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红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