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剑尘(踏霄境圆满,剑修)!陆长老!”看台上有人惊呼出声,那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总部执事长老之首——陆剑尘!他不是在闭关冲击溯真境吗?怎么出关了?!”
“陆剑尘?!真的是陆剑尘?他可是总部执事长老中最强之人!据说他闭关已经有十几年了——没想到述职大会把他给惊动了!”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冲着王堂主来的!刚才那三场切磋他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看着,现在忽然站起来,说明他是真的想和王堂主交手!踏霄境圆满的剑修——这可是比通幽境高了一个大境界的存在啊!王堂主只是无我境圆满,这怎么打?”
“老夫猜他肯定会压制修为的。不过就算压制修为,踏霄境剑修的剑道造诣和战斗经验,也远不是无我境修士能比的。王堂主前两场能轻松取胜,那是因为对手和他同境界。可陆长老是活了两千多年的剑修,他对剑道的理解,比宋长老还要深好几个层次。就算压制修为,他的剑也绝不是刘唐和唐鹤鸣能比的。”
……
陆剑尘不紧不慢地从看台上走了下来。他没有像刘唐那样跳上擂台,也没有像唐鹤鸣那样踏阶而上,更没有像诸葛明那样用阵法传送。他只是沿着看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每一步都极其稳当,布鞋踩在石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节奏不疾不徐,如同剑修舞剑时的节拍。
当他走过看台时,所有坐着的执事长老、执事、正式成员、候补成员、分堂之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对他抱拳行礼。那不仅是出于对总部执事长老之首的身份尊重,更是出于对一位在剑道上走了两千多年的老前辈的敬重。陆剑尘对每一位行礼之人都微微点头回礼,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走到擂台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着擂台上那个身穿纯白色道袍的年轻身影。王勋也正低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王勋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精纯而凌厉的剑意从陆剑尘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中透射出来。那剑意没有攻击性,纯粹是一种打量和审视,如同一柄被拔出半截的剑,在烛光下缓缓转动,审视着面前的目标。
王勋心中凛然。他能感觉的出来,在整个护民阁中,除了大长老苍岺和九长老狄峥这两位剑道至尊之外,此人的剑道造诣无人能出其右。
陆剑尘缓缓走上了擂台。当他站上擂台的那一刻,王勋感觉到擂台上弥漫着的那些残存的剑意、拳风、阵纹余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尽数消散了。整座擂台变得极其干净——不是表面的干净,而是能量层面的干净。这是只有剑修能做到的事——剑意本身就是最纯粹的杀伐之气,任何低层次的能量残留都会被剑意自动排斥和清除。
“王堂主,”陆剑尘双手抱拳,声音清冷如剑鸣,比唐鹤鸣的声音更加澄澈通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精致的小剑,从空气中划过时仿佛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老夫陆剑尘,总部执事长老。这些时日以来听闻王堂主的事迹颇多,今日看了三场切磋,确实名不虚传。”
王勋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郑重几分的礼。他的腰弯得很深,道袍的衣袂垂落在擂台上,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
“小子王勋,见过陆长老。陆长老修为高深,小子自知不是对手。若陆长老执意要比试,小子只能提前认输。”
陆剑尘微微摆了摆手,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堂主不必自谦。老夫看了刚才三场切磋,看得出来王堂主还远远没有用尽全力。放心——老夫不是来以大欺小的。老夫会将修为压制在无我境圆满,与王堂主公平一战。不为胜负,只为剑道交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夫闭关多年,难得遇到一个值得出手的剑道天才,手痒了。”
他说“手痒了”这三个字时,语气依旧是冷冽如剑的,可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兴奋——那是一个剑痴在看到了感兴趣的剑意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这份跃跃欲试让陆剑尘那张冷峻如冰封古剑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有了几分人味,也让看台上许多熟悉他的总部执事长老、执事们暗暗咋舌——陆长老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天居然主动说出“手痒了”这种话,可见王勋刚才那三场切磋是真的激起了他的剑心共鸣。
“既然如此,那就请陆长老赐教。”王勋不再推辞,再次抱拳行礼后,右手抬起,五指微张,金色真元在掌心凝聚,那柄金色剑芒再次成型——和之前对阵唐鹤鸣时一样凝练而锋锐。
但陆剑尘却摆了摆手。
“等一下。”他说,“王堂主,老夫刚才观察了你的剑芒。你的剑芒凝聚程度确实远超同阶,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在无我境内还从未见过炼气士能将剑芒凝聚到这种近乎实体的程度——确实让人赞叹。不过老夫也看到了一个问题——你的剑芒虽然有剑意,却无剑心。”
他顿了顿,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灰白色眼睛直视着王勋。“剑意是剑的表象——锋锐、凌厉、一往无前。但剑心是剑的灵魂——是你为什么出剑。你刚才和唐堂主切磋时,你的剑更快、更准、更凌厉,所以你胜了。可老夫能感觉到,你的剑意中缺少一种‘心’。老夫不是说你剑道天赋不够——恰恰相反,你的剑道天赋是老夫生平仅见。可正因为你的剑道天赋太高了,你反而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练剑?”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突兀到看台上许多人都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头。他们在想——练剑不就是为了变强吗?不就是为了战胜对手吗?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可看台上那些剑修们却都沉默了。宋令仪那双锋利如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狄峥端坐在高台座椅上,那双清冷如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说“问得好”。
王勋也沉默了。他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恰恰相反,他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练剑,而且他还有着一部剑道无上功法,只是碍于没有炼制出适合的剑才没有修炼剑道功法。对他而言,“玄芒破空”只是一门神通——一门他用得极其顺手、威力极其强大的战斗神通。他的剑芒凝练得好,是因为他对真元的控制力极强;他的剑法快准狠,是因为他战斗经验丰富,神识捕捉能力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剑修,又怎么会有剑修特有的“剑心”?
陆剑尘看着王勋沉默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没有真元波动,没有剑诀掐动——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抓,虚空中便多了一柄剑。
那是他的本命剑器。剑身长约三尺八寸,通体灰白,没有任何光泽,看起来就像是一柄极其普通的铁剑。剑身上没有刻任何纹路,剑格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灰色顽石,剑柄是用最普通的麻绳缠绕的。这柄剑放在任何一家兵器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寒酸。
可就是这柄看似普通的剑,在它出现的那一刻,整座演武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一种极其纯粹而极致的气息——那是剑的气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剑。在这柄剑面前,唐鹤鸣的松风剑显得花哨了几分,宋令仪的霜月剑则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都少了一种纯粹的剑应该有的质感——那种不为好看、不为花哨、只为斩断一切的本质。
“此剑名为‘无锋’(下品神器),下品神器。随老夫一千八百余年。”陆剑尘看着手中的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温柔——那是一个剑修看着自己唯一伴侣时才会有的温柔,“它没有剑锋,因为它本身就是剑锋。王堂主,老夫方才问你的问题,答案就在这柄剑中。你现在不需要回答——等切磋结束了,你自然会明白。”
他将修为压制在了无我境圆满——压制修为的过程极其迅速,周身气息从踏霄境圆满骤然下降到了无我境圆满,整个过程如同水银泻地般流畅自然,没有任何生硬的割裂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光凭神识感知,根本分不出他现在的修为和真正的无我境圆满修士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抬起了无锋剑。当他抬剑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之前那股冷冽锋锐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而通透的静谧感。他站在那里,手持一柄毫无光泽的铁剑,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练了几十年剑的老剑客,没有任何压迫感,没有任何杀伐之气。
可就是这种看似毫无威胁的状态,反而让王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面对雷震的猛烈拳罡,他可以精准找到破绽;面对唐鹤鸣的凌厉剑招,他可以一眼看穿剑路;面对诸葛明的复杂阵法,他可以洞察核心枢纽。可面对陆剑尘,他的神识却感知不到任何破绽——因为陆剑尘根本就没有出招,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持着一柄剑,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浑然天成。那不是没有破绽,而是他的整个存在本身就是一柄完整的剑——剑就是他,他就是剑。这种人剑合一的状态,根本没有破绽可寻。
王勋深吸一口气,金色剑芒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因为他在高度集中注意力,真元的输出频率随之提升到了极致。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试探和保留都是多余的。他必须全力以赴,否则根本没有和陆剑尘交手的资格。
他率先出手了。金色剑芒化作一道笔直的金光,以极快的速度刺向陆剑尘的胸口。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快、最准、最短的直线攻击——用纯粹的速度和精准度取胜。刚才唐鹤鸣的三道残影都没能瞒过他的神识,他有信心用这一剑逼陆剑尘露出第一个破绽。
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陆剑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那动作幅度极小极小——只侧了不到三寸的距离。可就是这三寸的微侧,却让王勋的剑芒堪堪擦着他的道袍划过,连一根线头都没有碰到。与此同时,陆剑尘手中的无锋剑动了——不是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一记最简单的直刺。
可就是这记最简单的直刺,却让王勋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陆剑尘这一剑的速度并不快,角度也并不刁钻——它唯一的特性就是“恰好”。恰好刺向他收剑回防时最别扭的那个位置,恰好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时间节点,恰好在他重心转移时最不稳定的那个方向上。这已经不像是剑法了,更像是提前预知了王勋所有动作的剧本,然后在他的剧本上最薄弱的一个字上轻轻点了一笔。
王勋不得不强行变招。他本来计划的是刺出第一剑后立刻变削为撩,可陆剑尘这一记恰好到让人难受的直刺,直接打乱了他后续所有变招的节奏。他只能临时改为回剑格挡——金色剑芒横在身前,恰好封住了陆剑尘无锋剑的剑尖。
“叮。”
一声极轻极轻的碰撞声。没有火星四溅,没有能量爆炸,就是普普通通的剑尖点在剑身上发出的声音。可就在这极轻的碰撞中,王勋感受到了陆剑尘剑法中最可怕的东西——那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技巧,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玄之又玄的“意境”。陆剑尘这一剑中蕴含的剑意极其纯粹——没有杀意,没有战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纯粹的、近乎禅定的“斩”。那种“斩”不是针对王勋这个人,而是针对王勋剑法中的所有杂念和破绽。它不需要快,不需要狠,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位置、以恰当的方式存在——就足够了。
这就是剑心。一个在剑道上沉浸了两千九百多年的老剑修,用尽一生所领悟到的剑道真谛——剑,不是用来战胜对手的;剑,是用来“斩断”的。斩断对手的攻势,斩断自己的迷惘,斩断世间一切虚妄。这就是他的剑心。
王勋被这一剑的意境震得连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稳住身形后,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