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牛一个人留在研究所里。
屏障装置完成三层充能后进入待机状态,屏幕上三条蓝绿色功率曲线平静地跳动,像三根被绷紧的弦。她把制造机的辅助监控端口全部打开,将冷冻舱的状态参数挂在平板首页。蓝白色冷光从舱缝里极轻极轻地漏出来,照在研究所一角,把地面映出一小片极淡极静的霜色。阿诺守在爷爷床边,手里握着那把旧铜钥匙,眼睛盯着窗外。他左手小指上还缠着旧绷带,绷带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没说话,也没问妞牛要不要帮忙。他只是极轻极慢地把爷爷的旧毯子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妞牛身侧。他不挡她的视线,也不碰她的工具。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训练过很多次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递东西、什么时候该退开的旧助手。
“你就站我后面。”妞牛没回头。“别碰装置。别碰线。别靠近窗。外面那三台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仿生人。是唐板鸭的暗影军。它们不急。它们在试探。你一靠近窗,它们的暗影雷达就会把你的位置标出来。我不需要它们知道这屋子里有几个人。”
“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阿诺问。声音极轻,极稳。
“海啸的第一波水压把整座山脚顶了一下。”妞牛把制造机背到胸前,左手极轻地按在屏障锁定阀上。她说:“屏障在充能时会产生极低频的声学泄压。那种泄压平时穿不出去,可海啸的水压把地底震开了一道缝。它们从缝里听见了。”她顿了顿,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救了这座城,也把自己的位置送出去了。”
窗外,奥林匹亚的看台方向传来第二场比赛的终场铜钟声。钟声极重极长,从山巅慢慢滚下来,滚过每一条旧街和每一间旧屋。妞牛极快地扫了一眼平板。三条功率曲线在钟声里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她极快极稳地手动锁死第三层相位环,把屏障的缓冲层从待机拉满。她的手指刚离开锁定阀,地底极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长极沉的闷响。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从窗户方向来的,是从脚底下来的,像整座山都在极慢极慢地往下沉。屏幕上三条功率曲线同时剧烈抖动,屏障装置从待机状态自动跳进预警模式。阿诺的脚极轻极轻地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工作台边缘,肩膀撞在旧铁架上。妞牛极快极稳地喊:“别动!等我!”
海啸的第一波已经到了。不是水墙,是水压。海水还在几公里外,可海底地震带已经把第一波压力顺着岩层传到了山脚。整座奥林匹亚堡的地基被从下面极重极猛地顶了一下,研究所墙壁极重极沉地一颤,架上的旧工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博士床头的旧水杯震到地上,没碎,滚到墙角。阿诺扑到爷爷床边,用身体压住床架,另一只手抓住床沿。妞牛已经站到屏障装置前,双手按住控制面板,眼睛极快极准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三条功率曲线。缓冲层被水压顶到临界值,曲线在八十九的位置剧烈上下跳。妞牛极快地调整三个泄压阀,把缓冲层从八十九压回七十四,再压回六十二。研究所的震动慢慢小了下去。屏障装置嗡鸣拔高,又极慢极慢地回落。她等曲线重新回到待机状态,才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她说:“第一波。还有第二波。水还没到,可山脚已经被顶松了。屏障不能停。”
她刚说完这句话,研究所外忽然传来极轻极慢的铜色反光。不是裁判。不是宙斯。是唐板鸭的暗影军。它们从海啸方向的雾里极慢极慢地浮出来,沿着山脚旧路朝研究所走。雾极浓,极灰,带着海水和旧铁锈的味道。三台暗影军极慢极慢地穿过雾,每一步都在旧石砖上留下极淡极浅的暗紫色印痕。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固定的形状。每台都是一整团被压缩到近于人形的旧暗影,轮廓极模糊,边缘像被水泡烂了的旧铁。它们的“头”位置有一圈极淡极暗的紫光,像三只被埋在旧铁里的眼睛。它们的速度极慢,慢到像根本不在乎研究所里有没有人。妞牛知道那种慢。不是轻视。是试探。它们要把屋里的人逼出来,逼出声音,逼出动作,然后通过动作判断屋里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值不值得继续往里压。
她极快地扫了一眼研究所的布局。正门是一道旧铁门,门外是一小段极窄的旧石阶。门左侧有一面旧通风井,井口被铁皮封住了一半。门右侧是一排旧金属架,架上堆满了旧零件和几本被翻烂的手写笔记。屏障装置在研究所正中央,离门约七步。冷冻舱在装置右侧靠墙的位置,离门约十步。博士在床上,离门约十二步。阿诺在床边。她站在装置和门之间。她不能退。屏障不能停。冷冻舱不能移。博士不能起。阿诺不能上。她只有一个人,一台制造机,一把旧螺丝刀。她极轻极慢地把螺丝刀从腰间工具环上拔下来,握在右手。她没打算硬拼。她要拖。拖到晨曦和特洛伊回来。拖到屏障完成第二次充能。她把制造机从左肩换到胸前,用背带固定紧。然后她朝门口走去。她说:“阿诺,把门锁死。不是插销。是门后那根旧铁杠,横着卡进门框槽里。卡完你就去装置左边,帮我看着第三层相位读数。别出来。别喊。我让你开你再开。”
阿诺极快极稳地跑向门后。他个子小,够不到铁杠的高位,就搬了一张旧铁凳垫在脚下。他把铁杠从墙边抬起来,对准门框槽,双手用力一推。铁杠卡进槽里,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哐”。门从里面被锁死了。阿诺跳下凳子,跑到装置左侧,站在第三层相位读数表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快地朝妞牛点了一下头。妞牛站在门内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极静。那三台暗影军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它们停在了门外石阶上。妞牛能听见石阶上那层极薄的暗紫色印痕在慢慢扩散,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慢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音。不是语言。是试探性的声波。低频,极短,一下。她在赛博纳什伍德听过这种声波——将军的信令试探,赛博奥斯蒂尼蝎群的振动感知,用的是同一套旧逻辑:敲一下,听回音,判断屋里有几个人。
妞牛没有回。她屏住呼吸,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模块调成被动监听模式。她在等第二下。第二下几乎和第一下完全一样,频率一致,间隔一致。第三下也一样。三台暗影军各敲了一下。它们在确认。确认完之后,它们会推门。妞牛极快极稳地把制造机的输出端口切换到低频干扰模式。她不能制造声音,但她可以制造相位相反的静默。她把制造机的压电晶体对准门板内侧,启动反向波形。门板上极轻极慢地泛起一层极薄极淡的蓝灰色光,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外面的暗影军又停了几秒。然后,第一台暗影军极慢极慢地把“手”按上了门板。门板内侧的蓝灰色光和门板外侧的暗紫色印痕在同一个位置极轻极慢地接触了。妞牛感到制造机端口传来一阵极轻极冷的反冲。她把左手死死压在制造机外壳上,把右手握着的螺丝刀抵在门锁附近。她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阿诺,第三层读数。”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七十六。平稳。缓冲层待机。相位环没有偏。”
“继续看。”妞牛说。她的声音极轻,但极稳。门板外面的暗紫色印痕极慢极慢地扩大了一圈。三台暗影军在门外极慢极慢地围成半个弧。第一台在正门,第二台在左侧通风井方向,第三台在右侧旧金属架外侧的墙根。妞牛极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位置。正门她用反向波形挡住了。通风井方向的铁皮封口只有一半,第二台暗影军如果从那里渗进来,屏障装置左侧会暴露。右侧旧墙根是实心旧石墙,第三台暗影军只能从墙缝渗,速度会更慢。她需要先堵通风井。她不能离开正门。她极快极稳地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了一句:“阿诺,去把通风井那半截铁皮推回去。别出声。推完立刻回读数表。快。”
阿诺没有犹豫。他极轻极快地跑向左侧通风井,两只手抓住那半截翘起的旧铁皮边缘,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井口压。铁皮极重极锈,边缘割进他手掌,他咬着牙没出声。铁皮压回井口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咔”。妞牛在正门内侧听见了。她没回头。她只是把制造机的反向波形输出调高了半档。门板外侧的暗紫色印痕在那一瞬间极轻极慢地缩了一下。第一台暗影军极慢极慢地把“手”从门板上收了回去。三台暗影军在门外极慢极慢地退了三步。它们没有走。它们只是换了个阵型,把半个弧从正门和通风井方向收束到正门和右侧墙根之间。妞牛盯着门板内侧那层蓝灰光。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它们在等。等海啸第二波水压把山脚再顶一次,等屏障的泄压声再响一次。那时候它们会知道屋里有几个人、屏障在哪个方向。她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的备用电池舱打开,把最后一块备用电池插进槽里。制造机外壳上那道被蒸汽烫出的灰印还在。她用手指极轻地摸了一下。她说:“阿诺,博士的毯子盖好。别让他着凉。第二波之前,我们能撑。”
阿诺极轻极快地把爷爷的毯子重新掖好,然后回到读数表前。他站在装置左侧,右手拿着旧计算尺,左手握着那把旧铜钥匙。他没有再看窗外。他只是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姐姐,他不动了。”妞牛没有回头。她听见了。她把制造机的输出调稳,左手极轻极慢地按在门锁附近。她极轻极慢地说:“他还在。你听他的呼吸。慢,但没停。你盯着读数。别的我来。”
窗外,奥林匹亚山巅的看台方向又响起了新一轮鼓声。不是比赛,是预警。整座城市在极重极密地敲打自己的胸腔,像一头被海啸从外面顶住、又被暗影军从里面挖着的巨兽。妞牛背靠着门板内侧,制造机贴着胸口,螺丝刀握在右手。屏障装置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跳着三条蓝绿色的功率曲线。冷冻舱里的蓝白冷光极静极淡地照着阿诺的半边脸。第二波水压已经在山脚外面慢慢积起来。而正门外面,三台暗影军还在等。
(第二部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