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水压比第一波更重，来得也更慢。
海啸主体已经越过海底山脊，整片海面像被一只巨手从南边慢慢抬起来。奥林匹亚堡山脚的地基被水压从外面一圈一圈地收紧，研究所墙壁上出现极细极新的裂纹，旧通风井的铁皮封口被顶弯，第三层相位环的读数在屏幕上跳到了八十七。妞牛站在屏障装置前，双手按在控制面板两侧，眼睛极快极准地盯着三条蓝绿色功率曲线。水压还在涨。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三。屏障装置从待机跳进全压模式，嗡鸣从极低极沉拔到极亮极尖，整间研究所都在极重极猛地颤。架上的旧工具早已掉了一地，工作台上的旧零件在台面上极轻极快地跳。博士床头的旧水杯终于从墙角滚出来，碎在铁皮地上，碎片四溅。阿诺扑过去把爷爷的毯子裹紧，用整个身体压住床架。他没有喊，也没有哭。他只是极轻极慢地咬住下唇，把爷爷的旧水杯碎片用脚踢到床底下。妞牛没有回头。她的左手死死压着锁定阀，右手极快极准地在三个泄压阀之间来回微调。她说：“阿诺，读数。”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九十。缓冲层八十四。相位环没有偏。屏障稳定。”
“继续。”妞牛把泄压阀从八十四压回七十九，再压回七十三。研究所的震动慢慢小了下来。屏障装置嗡鸣拔高，又极慢极慢地回落到全压稳定区。她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第二波水压的主力正在过去。但她知道，这只是水。水过去之后，就是那三台暗影军。
果然，水压退去的那一瞬间，正门外的三台暗影军同时动了。它们没有推门，没有撞门。第一台暗影军极慢极慢地把身体压成一片极薄极暗的紫影，从门板下沿的旧铁缝里挤进来。门板内侧那层蓝灰色反向波形极亮极亮地闪了一下，被挤压变形。妞牛极快极稳地拔出螺丝刀，刀尖朝那片正在门缝下沿蠕动扩大的紫影极准极狠地扎下去。刀尖刺进紫影中心，紫影极轻极慢地一缩，但没散。它被刺中的地方裂开一道极细极暗的缝，缝里渗出极淡极冷的紫烟。第一台暗影军被逼退了一寸。妞牛极快极稳地把螺丝刀拔出来，刀尖上沾着极薄极暗的紫痕。
第二台暗影军已经从左侧通风井方向渗入。铁皮封口被从外面顶开大半，紫影顺着井口往屋里灌。阿诺没有喊。他极快地抓起墙角那根旧铁杠，横着推过去，死死顶住通风井的铁皮边缘。紫影被压在铁皮和井壁之间，极慢极慢地收束。铁杠在一点点弯，阿诺的双手在一点点发抖，可他没松。他极轻极慢地说：“姐姐，撑不住。”妞牛极快极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说：“再撑五秒。五。四。三——”她把制造机的反向波形输出从门板切换到通风井方向。蓝灰色的光从装置中心极快极猛地扩过去，罩住通风井口的紫影。紫影在蓝灰光里极慢极慢地缩回去，铁杠上承受的压力轻了。阿诺把铁杠重新卡死，喘了口气。
第三台暗影军从右侧旧石墙的裂缝里极慢极慢地渗进来，紫影贴着墙根朝屏障装置方向淌。妞牛极快极准地看了一眼装置。三条蓝绿色曲线在九十一的位置上剧烈抖动。屏障全压还没完全回落。她不能松手。她极快极稳地说：“阿诺，第三台，从墙根。把旧机油桶推过去，倒在紫影前面。快。”
阿诺把铁杠卡死，转身跑到墙角，抱起那桶半满的旧机油，朝第三台暗影军渗入的方向推过去。油桶倒地，机油从桶口涌出来，在铁皮地上漫开一片。紫影淌到机油边缘时极慢极慢地一滞，像被什么极旧极重的东西黏住了。妞牛把制造机的反向波形输出从通风井切换到整间研究所，蓝灰色的光从装置中心向外扩开，覆盖到门缝、通风井和墙根三处紫影。三台暗影军同时极慢极慢地缩了一寸。屏障装置的功率曲线在九十四的位置上极轻极慢地回落。妞牛极快极稳地按下第二组锁定阀，把屏障从全压模式切换到稳定待机。整间研究所的震动慢慢小了下来。她极轻极慢地喘了一口气。她说：“阿诺，读数。”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七十九。缓冲层六十二。相位环没有偏。屏障稳定。”
妞牛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门板内侧那片正在慢慢变暗的蓝灰色光。三台暗影军没有退。它们只是暂时停在了门外。她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从门板上收回来，背回胸前。左肩旧伤在刚才那一阵猛力下又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管。她走到屏障装置前，低头看着屏幕上三条稳定的功率曲线。第二波水压过去了。屏障还在。她极轻极慢地说：“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们得在它来之前，把第三台暗影军的油面清掉，不然它会从油下面慢慢渗。”她转身看向阿诺。“你爷爷的机油，还有多少？”
阿诺极快地跑向墙角那排旧金属架。架上堆着极多极旧的零件、工具和几本被翻烂的手写笔记。他在架子底层翻出三只旧机油桶，两只半满，一只只底下一小层。他极快极准地报：“两桶半。还有一桶没开封，在床底下。爷爷说那桶是备用，不能动。”
“现在能动。”妞牛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模块切到被动监听模式，耳朵贴近门板。外面极静。三台暗影军没有推门，也没有继续渗。它们在等。等第三波水压，等屏障在下一轮全压中再次产生泄压声，等屋里的人露出更多破绽。妞牛极轻极慢地离开门板，走到装置前。她需要重新规划防御。正门、通风井、右侧墙根，三个入口都有紫影残留。残留不会马上复活，但会在下一波水压后重新活化。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把三处入口的密封等级提高一档。正门可以用制造机的反向波形继续压制；通风井需要把铁皮封口从外面用旧铁杠加固；右侧墙根的裂缝需要用旧机油和旧泥灰临时填补。她没有足够的材料同时做完三件事。她只能选两件。她极快极准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正门是主要入口，必须保留反向波形；通风井有铁杠和阿诺的双手，暂时能撑住；右侧墙根的裂缝最细，暗影军从那里渗入的速度最慢，但它离屏障装置最近。如果第三台暗影军从墙根渗入，只需要几步就能碰到装置的底座。她必须先堵墙根。
“阿诺，把那桶底下一小层的机油倒进旧铁皮桶里，再抓两把地上的旧泥灰，拌成稠的。快。”妞牛自己走到右侧墙根前，蹲下。旧石墙的裂缝极细极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下方，缝里渗着极淡极冷的紫烟。她把螺丝刀插进裂缝，用刀柄极轻极慢地把缝口刮大了一点点，然后接过阿诺递来的稠泥灰，用手一把一把地往缝里抹。泥灰混着机油，极黏极稠，抹进缝里后极快地凝成一层极薄极暗的旧壳。紫烟从壳外极轻极慢地渗，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妞牛极轻极慢地把最后一团泥灰抹平，然后用螺丝刀柄在壳上轻轻敲了三下。泥灰壳没有裂。她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屏障装置忽然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不是水压。是相位环的读数。阿诺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八十七。缓冲层七十四。相位环偏了零点四度。”妞牛极快极猛地从墙根站起来，跑到装置前。她盯着屏幕上那根偏离的曲线。零点四度，刚好超过容限。屏障内部的第三层共振开始出现极细极轻的抖动，如果不马上修正，会在下一波水压时从内部裂开。她需要把相位环从八十七重新拧回七十六，同时还要保持正门的反向波形输出。她只有两只手。制造机正在被动监听模式。她把制造机从左肩解下来，放在屏障装置旁边的旧工作台上，用一根备用铜线把它和装置的主控台连接起来。她说：“阿诺，你帮我按着这个键。别松。我拧相位环。”阿诺跑过来，双手压在制造机的输出端。妞牛极快极准地用螺丝刀伸进相位环的校准口，极轻极慢地拧了半圈。曲线从八十七回落到八十一。她又拧了半圈。曲线回到七十七。她再拧了四分之一圈。曲线停在七十六。相位环稳定。第三层共振抖动消失。她极轻极慢地把螺丝刀拔出来。阿诺松开按键，喘了口气。
门外，三台暗影军极慢极慢地聚到了一起。它们不再分头渗透。三团紫影在正门外的石阶上极慢极慢地合成一大片极薄极暗的紫幕，贴着门板和门框的缝隙往屋里灌。妞牛极快极准地把制造机从工作台上抱起来，重新背回胸前。她走到正门前，用整个身体靠住门板内侧，把制造机的输出端对准门缝。她说：“阿诺，把最后一桶机油倒进门缝下面的石槽里。倒完退到装置后面。”阿诺极快极准地跑向墙角，抱起那桶半满的机油，朝门缝下方的旧石槽里倒。机油漫过石槽，渗进门缝下沿，把紫幕的渗入路径极慢极慢地堵住。妞牛把制造机的反向波形输出从门缝切换到整间研究所，蓝灰色的光从装置中心向外扩开，罩住门缝、通风井和右侧墙根三处紫影。三台暗影军合成的那片紫幕在蓝灰光里极慢极慢地缩了一寸，然后极慢极慢地退出了门缝。它们停在门外石阶上，不再动。妞牛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从门板上收回来。她说：“阿诺，读数。”
阿诺极快极准地报：“第三层七十六。缓冲层六十二。相位环没有偏。屏障稳定。”
妞牛靠在门板内侧，极轻极慢地喘了口气。她左肩旧伤在连续几次切换输出功率后已经开始发沉。她没管。她极轻极慢地看了一眼屏障装置。三条蓝绿色曲线在屏幕上极稳极稳地跳。第二波水压过去了。三台暗影军被暂时逼退。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第三波水压会比第二波更重。而门外那三台暗影军不会退太久。它们会等第三波，等屏障在下一轮全压中再次产生泄压声，等屋里的人撑不住。她极轻极慢地走到工作台前，把制造机的备用电池舱打开，看了一眼剩余电量。不多。但她还有一块备用。她把备用电池插进槽里。然后她从战术背心内侧袋里取出那张博士最后画的图纸。图纸上，屏障的第三层相位环位置被妞牛用铅笔补上了。图纸右下角，博士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屏障不能挡人。人比海啸难挡。但人能挡人。去找那个能替你守门的人。”妞牛极轻极慢地把图纸折好，放回内侧袋。她转身看向阿诺。他站在装置左侧，手里握着旧计算尺，眼睛盯着读数表。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极轻极慢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奥林匹亚山巅的看台方向响起新一轮鼓声。不是比赛，是预警。整座城市在极重极密地敲打自己的胸腔，像一头被海啸从外面顶住、又被暗影军从里面挖着的巨兽。妞牛背靠着门板内侧，制造机贴着胸口，螺丝刀握在右手。屏障装置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跳着三条蓝绿色的功率曲线。冷冻舱里的蓝白冷光极静极淡地照着阿诺的半边脸。第三波水压已经在山脚外面慢慢积起来。她极轻极慢地说：“阿诺，第三波之前，你睡十分钟。我叫你。”
（第二部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