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边沙丘后面爬上来,光线又硬又直,把橄榄树林的影子压成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风还在刮,但比夜里小了些,沙粒不再横着飞,只是在低空缓缓地涌,像一层贴地流动的薄雾,裹着鞋面往上爬。
李峰从皮卡上跳下来,脚一沾地,膝盖一阵发软。从昨晚出车到现在,连续跑了将近八个小时,中间只在地道里和旧火车站蹲了两段,其余时间不是在走就是在颠。小腿肌肉绷了一整夜,这会儿放松下来,又酸又胀,像灌了铅。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把背囊从车斗里拎出来,动作放得很慢,不让腰上的旧伤再扯一下。
吴哲第一个进了诊所。他怀里抱着两个设备箱,脚步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往里间走的。箱子里是信标的三个密封件,电路板、电池组、发射模块,还有那卷盘好的线缆。他进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闷响一声,人没停,直接拐进里间去了。李峰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一直在设备箱的提手上轻轻搓着,那是他专注到极点时的习惯动作。
陈默把急救包搁在门口的沙袋上,回身帮林越把第二套接收天线从车斗里卸下来。天线杆上裹着一层细沙,林越拿沙布一点一点擦,擦完了才往屋里搬,擦过的杆身露出暗绿色的漆面,干净得跟周围格格不入。赵青龙靠在皮卡后斗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李峰。
李峰接过去,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他拧开水壶灌了两口,饼干在嘴里化开,才算咽下去。饼干的咸味混着水,把喉咙里的沙尘压下去,人才算缓过劲来。
谢尔盖已经在据点了。他的皮卡比李峰他们早回来将近一小时,引擎盖上还蒙着一层没掸干净的沙,车辙印从土路一直拖到橄榄树林边缘。他蹲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桥墩测点记录,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信号波形和坐标参数,笔迹又密又小,像爬满了蚂蚁。
看到李峰进来,他没起身,只抬了一下下巴。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粉,像新添的一道漆。
“信标拿到了?”
“拿到了。”李峰把背囊搁在防沙垫上,拉开拉链,把那包信标密封袋掏出来,搁在桌上。“电路板、电池、发射模块,全部拆下来封装了。线缆也带回来了。”
谢尔盖拿过袋子,隔着透明膜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看东西从来不仔细看,只看包装、看编号、看接缝,三样就够了。“我那边桥墩测点,信号峰值和你们编组站的数据对上了。双点交叉验证,误差不到三十米。吴哲的算法没问题。”
“他人呢?”
“里间。一回来就扎进去了,没出来过。”
李峰转头看了一眼里间方向。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白光,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一下接一下,像雨点打在铁皮上。他没进去打扰。吴哲这人,遇到技术上的事,不把数据跑穿不会停。以前在赫里福德的时候,有一次他为了解一段加密通讯,在机房里连坐了二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手里还攥着半根凉透的能量棒。
安娜端来一壶热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俄式浓茶,浓得发黑,杯壁立刻挂了一圈褐色的印子。李峰端着杯子暖手,茶水滚烫,隔着搪瓷杯壁烫着掌心,把夜里带回来的凉气一点一点逼出去。他靠在折叠椅上,闭了几秒眼,脑子没停,还在转。
信标拿到了,编号确认了,路线验证了。接下来就是最硬的环节,溯源。
电路板上的印刷编号、焊点工艺、芯片型号、发射模块的线路布局,每一样都是指纹。只要能认出一项,就能把生产厂家、发货批次、订购方全部串起来。这是物证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耗时的一环。它不像抓人、不像清点、不像冲锋,它要的是耐心,是显微镜下面的冷板凳功夫。
赵青龙在门口脱了靴子,倒出半鞋壳的沙。沙粒哗啦啦落在水泥地上,堆成一小撮,他拿脚碾了碾。一边磕鞋一边往屋里看:“队长,下一步怎么安排?”
“等吴哲出结果。”李峰睁开眼。“溯源方向定下来之前,先把人和装备都收拢。两辆车都停进树林,用伪装网盖住。白班岗哨两人一组,轮流上屋顶。马宏的机枪位不动。”
“明白。”赵青龙把靴子拍干净,套上脚,转身出去安排哨位。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瘸了一下,是昨晚在干河床里踩到一块碎石崴的,不重,他没提,也没人问。这种小伤,在队里连提都不算事。
林越把天线搬到屋顶,和原来的接收阵连在一起。他把三根地钉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往接口处补了一块新沙布,包了两层。做完这些,他蹲在屋顶边缘,用望远镜扫了一圈据点周边的地形,沙丘、树线、土路、远处那段残破的公路桥。从东到西,从近到远,每一处都停了三秒。看了一遍,没发现异常,才把望远镜挂回胸前,顺着梯子下来,站在屋檐阴影里,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大门口和土路。
李峰喝了半杯茶,起身往里间走。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他推开门,探头进去。
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凳子和一个堆设备箱的角落。窗帘拉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光,正好打在桌上那台军用笔记本的屏幕上。空气里有松香味,是焊锡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臭氧味,设备长时间通电的那种气味。
吴哲坐在折叠桌前,面前铺着三台设备。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芯片扫描程序。一台手持终端,屏幕上是一组高倍放大的电路板照片。还有一台频谱分析仪,波形图缓慢滚动,绿线一起一伏。桌上还摊着一块拆下来的电路板,被固定在放大镜下,旁边是拆焊工具、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探针,还有一管刚拆封的助焊剂。
他听到门响,没回头,只说了句:“进来,关门。”
李峰进去,关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屋外的风声被切断了,只剩下设备风扇的嗡嗡声,和吴哲手指敲键盘的细响。
吴哲把电路板放大到屏幕上,手指点着几个区域给李峰看。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又突然开口的那种哑:“TX-9的电路板,工艺比我预想的更规整。你看这里,主控芯片,跳频模块,电源管理单元。三层板,四层走线,贴片元件密度很高。关键点在于,这些芯片,大部分是商用级元器件,市场能买到。但其中有两个模块,是定制件。”
他切换到另一张照片,放大了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封装芯片。屏幕上,芯片表面的丝印层被光线打出一个特殊的角度,显出几道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这个,频率合成器。封装方式和标准商用芯片不同,表面没有厂商标识,但引脚数量和排列方式和某个型号完全一致。我查了数据库,这个封装规格,在全球范围内只有三家厂在做。两家在北美,一家在德国。”
“哪家?”
“还在比对。另外这一块,发射模块的功放芯片,也是定制件。封装更小,功耗更低,但输出功率反而更大。这种设计思路,市面上没见过。不是改装的,是专门设计、专门流片的。”
李峰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芯片太小,肉眼几乎看不清表面纹路,但放大之后能看出焊点非常均匀,贴装精度极高。不是手工焊的,是机器贴装的。这排除了小作坊的可能,能流片定制芯片的,不是一般角色。
他退后半步,问:“能锁定具体厂家吗?”
“再给我几个小时。”吴哲把放大镜转了个角度,探针在芯片引脚上轻轻碰了一下。“电路板上的丝印层还有一层暗码,要用特定波长的光扫才能显现。我手里没有那个波长的激光器,得用频谱仪的备用探头凑合。慢一点,但能出结果。”
“多久?”
“中午之前。”
李峰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需要什么,喊我。”
吴哲嗯了一声,头没抬。探针又碰了一下芯片,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波形。
李峰出了里间,把门轻轻带上。门轴没响,关得很稳。
院子里,赵青龙已经安排好了白班哨位。林越在屋顶东侧,马宏在屋顶西侧,两人各守一面,中间隔着十几米,能互相看见手势。安娜带着一个铁锤的人在大门口,守着唯一能进车的土路。安娜手里端着一支AKS-74U短突,枪托折着,靠在腰侧,目光扫过土路尽头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谢尔盖坐在橄榄树下,用一块麂皮擦他那把AK-12的机匣盖,动作很慢,像在盘一件老物件。擦一下,翻个面,再看一眼,又擦一下。枪身已经被他擦得泛着哑光,油膜均匀,一丝指纹都没有。
李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橄榄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边,把两人罩在阴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