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信标是谁埋的？”

谢尔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他没马上回答，把麂皮翻了个面，继续擦。“如果是阿库塔拉自己埋的，他们不会等到货进了纺织厂才激活。信标是用来追踪货物的，应该在发货的时候就启动。等收货方拿到信号再去找，太晚了。”

“所以是发货之前就被塞进去的。”

“对。”谢尔盖把机匣盖装回去，咔哒一声卡到位。“发货方知道这批货会被谁接手，也知道接手方会把货运到哪里。信标从出厂那一刻就在记录。它不是给阿库塔拉用的，是给第三方用的。”

“第三方是谁？”

谢尔盖把枪靠在树干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没皱。“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第三方，能拿到阿库塔拉的货运路线，能接触到发货渠道，还能在货里塞东西而不被发现。这不是小角色。”

李峰没接话。他把谢尔盖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跟自己之前的推演对在一起。信标不是阿库塔拉的，是第三方的。第三方在利用阿库塔拉的货，追踪某样东西，或者追踪某个人。而他们141，刚好在中间插了一脚，把信标抢了。

第三方是谁？跟高桌会改组派有没有关系？跟辛迪加、幽灵党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没有答案。他伸手从衣领内侧摸出那枚旧弹壳，指尖转了一圈，金属的凉意让杂念清了几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往诊所门口走。他需要透口气。

诊所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橄榄树冠上方，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了一地的铜钱。远处沙漠的轮廓被晒得发白，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抖动的热浪，像谁在地平线后面点了把火。风里裹着沙尘和干燥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烧焦塑料味，不知道是哪片废墟又在太阳底下晒裂了。

他站在门口，把弹壳在指尖又转了一圈。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指腹上，稳得很。

信标溯源的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华沙到阿勒颇，从引信批次到信标编号，从纺织厂到旧火车站，这条线越描越粗，越描越沉。每拿到一件新证据，底下的东西就沉一层。他隐隐感觉到，这条线还没触底。它还在往下走，越走越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明晃晃的日光下面，到底压着什么。

“队长。”

吴哲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门，有点闷，但语速比平时快。那个速度，李峰很熟悉，是找到东西了。

李峰转身推门进去。吴哲还坐在折叠桌前，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张芯片扫描的彩色图谱。图谱上，几组亮色的特征峰排成一列，像一排发光的琴键。他指着图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频率合成器的暗码扫出来了。厂商编码前缀，是德国慕尼黑的一家精密电子公司。这家公司，我查了，三年前被巨神集团旗下的哈佛克科技收购了。”

李峰站在门口，没动。

慕尼黑。哈佛克科技。巨神集团。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他想起赫里福德简报室里的那份文档，想起巨神集团那几行字。私人军事与科技复合体，巨神收购压力，脑机项目，阿特拉斯，曼德尔砖。那些名字曾经只是情报报告里的条目，冷冰冰的，隔着一层纸。现在，它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纸背面的味道。

“还有。”吴哲切换到另一张图，屏幕上是一组时间戳和坐标轨迹。轨迹的起点标注在东南方向，一个靠近边境的坐标点；终点，就是旧火车站，红点一闪一闪。“我恢复了信标里的一部分轨迹记录。信标从出厂激活后，一直在记录位置和信号强度。第一组坐标，在叙利亚东南部，靠近伊拉克边境。时间是八天前。之后沿着旧铁路线一路向西，经三号中转站，到今天凌晨到达旧火车站。”

“八天前。”李峰把时间点记住。“华沙清盘是六天前。信标进入叙利亚的时候，华沙那边的行动还没开始。”

“对。信标不是针对我们的。它早就在那里了。”

李峰沉默了几秒。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上那条缓缓延伸的轨迹线。从东南边境，穿过沙漠，经过中转站，抵达旧火车站。这条路线，就是那批货的路线。信标一路记录，一路跟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直拖到他们把它拆下来。

“巨神集团。”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哈佛克科技。”

他想起华沙那个地下通讯间里的加密终端，想起那些和军用级加密一样专业的密钥管理方式。商用终端，军用加密。现在又来了一个，慕尼黑的精密电子公司，定制芯片，流片级别的手艺。这些线索不是孤立的，它们被一根极细的线穿着，一根一根往下拽，就会拽出一个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的名字。

“继续深挖。”他站直身体，声音恢复平稳。“把暗码编译出来的所有信息全部导出，加上轨迹数据，打包加密。下午发回赫里福德，给普莱斯和克拉克。告诉他们，信标溯源指向慕尼黑，指向哈佛克科技，指向巨神集团。”

“收到。”

吴哲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又密起来，像雨点打回铁皮。屏幕上，图谱的特征峰一列一列地跳动，数据流飞快地滚过，像一条正在变宽的河。

李峰出了里间，把门带上。

院子里，谢尔盖还坐在橄榄树下，但擦枪的动作停了，正看着他。两人目光隔空撞了一下。谢尔盖没开口问，李峰也没开口答。但谢尔盖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他认识那种表情，那是找到了线头、却不知道线头连着多深的表情。他把麂皮收进兜里，站起来，往地图桌那边走。

李峰跟过去，两人在沙盘旁边站定。沙盘上，旧火车站的标记还在，信标的红点已经被他们用图钉钉死在那个位置。李峰拿起一根细树枝，从旧火车站的红点出发，沿着东南方向划了一条虚线，一直划到边境线外，伊拉克一侧。树枝停在边境线外面，点了两下，在沙面上留下两个小坑。

“信标从东南进来。八天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出厂方，德国慕尼黑。控制方，哈佛克科技。终端指向，巨神集团。”

谢尔盖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树枝从李峰手里接过去，在虚线的起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小圆圈外面套了一个更大的圈。圆圈画得很慢，笔迹在沙面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沟。

“这条线，不是阿库塔拉铺的。”他说。“是巨神。”

两人对视了一眼。橄榄树影在沙盘上缓缓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沙面上，碎成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远处，风从东南方向继续吹，卷着沙尘，扫过沙漠，扫过旧铁路线，扫过那条被信标记录下来的轨迹，正一点一点逼近他们脚下这片小小的据点。

李峰把树枝放下，站直身体。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条虚线，从伊拉克边境，穿过沙漠，穿过三号中转站，抵达旧火车站，再延伸到他们脚下。线还在往前延伸，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信标溯源的结果，把这个任务推进了更深的水域。而水底下，比所有人预想的更暗，也更冷。

他伸手从衣领内侧摸出那枚旧弹壳，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硬而稳。

从华沙的管道，到阿勒颇的地道，再到这条横穿沙漠的信标轨迹。每一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他不知道水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摸到了那根线。

线的另一端，是一个他迟早要碰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