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橄榄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落在沙盘上，把那些用树枝和石子摆出来的标记照得半明半暗。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卷着细沙，贴着沙盘表面掠过去，把最外层的浮沙吹起一层薄雾。

李峰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从旧火车站的红点出发，沿着东南方向划了一道虚线，一直划到边境线外。树枝在沙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沟，像一道还没愈合的刀口。他划得很慢，每一段都停一下，指尖轻轻按在沙面上，把虚线压实。

谢尔盖靠在折叠椅上，把卫星电话搁在膝盖上，等赫里福德的回拨。风卷着沙粒打在电话黑色的外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伸手把电话往怀里挪了挪，用大衣下摆挡住风口。电话外壳上已经蒙了一层细沙，他拿袖口擦了擦，又搁回膝盖上。

电话响了。

谢尔盖接起来，听了几秒，把话筒递给李峰。“普莱斯。他要听你讲。”

李峰接过电话，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信号不稳，杂音很大，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他往背风面侧了半步，把话筒往耳朵上压了压。普莱斯的声音从杂音后面钻出来，沙哑，带着雪茄的焦味：“信标的事，你从头说一遍。吴哲发来的简报我看了，我要听细节。”

李峰把情况压缩成最短的几条。信标TX-9，电路板暗码指向德国慕尼黑一家精密电子公司，三年前被哈佛克科技收购。轨迹记录显示信标从八天前就在叙利亚东南边境启动，沿旧铁路线一路向西，今天凌晨到达旧火车站。信标是第三方埋的，不是阿库塔拉自己放的。第三方能在阿库塔拉的货运渠道里塞东西，能拿到发货路线。这不是小角色。

他说得很快，但每一条都钉得很清楚，像往墙上钉钉子。话筒里只剩下杂音，和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

他说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能听到普莱斯吸雪茄的声音，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嘶的。

“巨神集团。”普莱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把什么东西在齿间碾了一遍。“哈佛克科技。慕尼黑。”

“不止。”李峰说。“信标从八天前就开始记录。那时候华沙的行动还没开始，信标就已经在路上了。这东西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铺好的。巨神在地下世界有另一条线，跟我们追的这条不一样。他们在部署什么东西，不只是卖武器、卖外骨骼。他们在建自己的网络。”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是克拉克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巨神集团的体量，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大。他们要的不只是装备承包合同。他们要的是地下世界的控制权。从通讯节点到武器转运，从大陆酒店到信标轨迹，他们一直在铺，一直在埋。我们在华沙打掉的节点，可能只是他们铺出来的冰山一角。”

“但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跟巨神正面碰。”普莱斯的声音重新回到话筒前，语气沉下来，但很稳。“你那边手头只有龙渊和铁锤。两条线，两个小队，能做的事情有限。信标溯源的结果，打包加密发回来。我们上报五常。巨神这条线，让更高层面去盯。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阿库塔拉。信标从阿库塔拉的货里拆出来，说明阿库塔拉手里还有别的信标，或者别的设备。他们的袭击计划还没被叫停，目标城市还不知道。你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袭击点挖出来。”

“明白。”李峰说。

“还有一件事。”普莱斯顿了一下。“辛迪加和幽灵党那边，同时出了状况。伊森和邦德分别传来了最新情报。跟我们之前判断的局势完全吻合，但细节比预想的更棘手。这些你不用管，我们已经在协调。但你要知道，你那边不是孤立的。整个欧洲、中东，几条线同时在动。你只管你手头这条。把阿库塔拉按住。”

“收到。”

电话挂断。信号音短促地响了一声，随即被风吹散。李峰把话筒递还给谢尔盖。

两人沉默了几秒。风把沙盘上的虚线吹花了一层，边缘变得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迹。

谢尔盖先开口：“巨神那条线，我们够不着。”

“够不着。”李峰说。“但知道他们在铺，比不知道好。”

他把树枝重新插回沙盘上，从信标的红点往东南方向又划了一段虚线，一直到边境线外那片空白的地方。“巨神这条线，上报名单。阿库塔拉这条线，我们自己掐。两条线现在交在一起，但下一步得分开走。”

谢尔盖点头。他把卫星电话收进大衣内袋，站起来，走到沙盘另一边，蹲下来，手指在旧火车站的红点上敲了两下。“信标是从货里拆出来的。阿库塔拉运的这批货，有引信、起爆装置，还有管状零件和电路板。这些东西组装起来是爆炸装置，但目标在哪，我们不知道。得从俘虏嘴里撬。”

“两个活口在你那边。”李峰说。“我去审。”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没争。李峰审俘虏有一套，从龙牙带出来的手艺，不是靠吼，是靠逻辑和信息差。谢尔盖见过一次，在叙利亚北部，李峰用一个纸杯、一支笔和一张地图，把一个伊拉克情报官的口供撬出来了。那次之后，谢尔盖不再跟他抢审讯的活。

“我让人把俘虏提到诊所后间。”谢尔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你什么时候要？”

“现在。”

俘虏被提进诊所后间的时候，李峰已经在里面了。

后间比里间还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三个空弹药箱。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把屋里的灰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陈旧的硝烟味。

第一个俘虏被按在凳子上。是那个在地下石室里擦枪的，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破了一块，是抓捕时磕的。他坐在凳子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眼睛被黑布蒙着，呼吸很重，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牛。

李峰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一只纸杯放在桌上，往里倒了半杯水，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纸杯旁边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动作很慢，笔尖划过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圈画完了。他开口，用阿拉伯语，语速不快，字咬得很清楚：“水是给你的。你被带进来的时候，脉搏一百一十二，呼吸每分钟二十六次，嘴唇发白，手心出汗。你脱水了。这杯水，你随时可以喝。”

俘虏没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身体没动。

“但喝水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李峰把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押的那批货里，有一个信标。我们把它拆出来了。你知道信标是谁放的吗？”

俘虏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但李峰听到了。那种停顿不是疑惑，是知道。知道有信标这回事，但没想到会被拆出来。

“你不说，没关系。”李峰坐回去，声音恢复平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信标不是你们放的，是别人塞进你们的货里的。你们只是运货的，不是设局的人。所以我的问题不是信标是谁放的，我的问题是——你们把货从纺织厂运出来之后，下一步准备送到哪里。”

俘虏的呼吸又顿了一下。这次更短，但李峰已经捕捉到了。他拿起那杯水，推到俘虏面前，手背碰到杯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护的是货，不是人。”李峰说。“货已经到了我们手里，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你现在要护的，应该是你自己。那批货的下一站，不是你决定的，对不对？你只是听令的人。说出来，这杯水是你的，你还能活着回去。”

屋里静了几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俘虏开口了。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大马士革。”

李峰没有动。他让这个地名在空气里落稳，才追问：“大马士革哪里？”

“老城。水磨坊街区。有一栋黄墙的房子，院子很大，院子里面有一口井。货送到那里。”

“谁接货？”

“不知道。”俘虏摇头。“每次都是不同的车，不同的人。我们只送到院门口，按三下喇叭，人出来，验货，装车。再往里的事，不知道。”

李峰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俘虏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条都跟已知的信息对得上。送货频率、接货方式、街区特征、那口井。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李峰把纸杯往前推了推，俘虏两只被绑着的手没法接，他低下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膝盖上。

李峰站起来，示意谢尔盖的人把俘虏带出去。第二个俘虏他连审都没审，直接让人带回去了。赵青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壶，看他出来，问：“够了？”

“够了。”李峰说。“第一条线，大马士革。老城水磨坊街区，黄墙宅院，院里一口井。货的下一站，和信标的轨迹不是同一个方向。信标往东南走，货往西南走。这中间有岔路。”

赵青龙皱了皱眉：“你是说，那批货里有一部分，根本没往信标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