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墨回来的时候,天光刚漫过橄榄树冠。
他把终端递给李峰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截力气,蹲在沙盘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馕,一口一口啃,嚼得很慢。右肩的作训服蹭了一块灰,是行车记录仪支架刮的,他自己没注意到。赵青龙从副驾驶跳下来,绕到后斗,把设备箱一件一件拎进诊所,箱角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林越和铁锤的人随后跟进来,摩托车熄了火,推进橄榄树林里,用伪装网盖好。格里高利把车钥匙递给谢尔盖,没说话,指了指油箱,空了,一路没停过。
李峰蹲在沙盘旁边,把李子墨带回来的手绘地图铺在沙面上,用图钉四角钉死。他把周先生的情报、赵青龙画的宅院草图、德米特里标出的巷道路线,三条信息叠在一起看。黄墙宅院在中间,五金店在东南,两条巷子像两根手指,从老城东侧伸出去,搭在M5公路的入口上。那口井的标记,被林越用红铅笔圈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字:通。
“水脉是通的。”李峰用树枝点着那个圈。“井只是入口,底下还有路。阿库塔拉把货存在井里,不是当仓库用,是当中转站。货从井下去,从水脉走,出口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但一定有一个出口,离袭击目标不远。”
谢尔盖蹲在对面,把AK-12横搁在膝盖上。他盯着沙盘看了几秒,伸手把大马士革的红旗往西南方向拨了半寸。“大马士革往西,就是黎巴嫩边境。往南,是约旦。往北,是霍姆斯。三个方向,都有可能。”
“不可能那么远。”李峰说。“井里的东西是组装件,不是成品。组装需要时间,需要场地,需要稳定的环境。阿库塔拉不会把半成品运出几百公里再组装,风险太大。袭击点就在大马士革,或者在它周边。”
他把树枝从井的位置往四周划了一圈,停在老城西侧的一片密集街区上。“大马士革老城西区,紧挨着总统府和多个政府机构。如果他们要搞大规模袭击,这里是首选。信标记录的轨迹停在旧火车站,说明货在纺织厂之前就分流了。分流点就在大马士革。货进井,从水脉走到西区,在那里组装,然后动手。”
谢尔盖没反驳。他把AK-12的枪机拉出来又推回去,咔哒一声。“那就得把水脉的出口找出来。井下面是迷宫,老城地下几百年的管道,没人知道全貌。洪门那边,有没有水脉的图纸?”
“没有。”李峰摇头。“周先生说了,老城水脉从来没有完整图纸。不同时期、不同家族各修各的,互相不通气。有些段被填死了,有些段改道了,有些段只有住在上面的人才知道。要摸清出口,只能实地走。”
“那就要有人进井。”谢尔盖说。
“对。但不是现在。”李峰把树枝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先把情报拼完整。周先生给的是地面情报,我们要的是地下地图。两条线并在一起,才能定方案。”
当天下午,李峰把李子墨带回来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加密简报,发回赫里福德。简报分三部分:地面侦察结果、洪门线人情报、地下通道初步分析。最后附了一段简短的结论,信标溯源指向巨神集团,但阿库塔拉的袭击计划正在大马士革加速推进,建议优先处置。
回信来得很快。普莱斯的话很短:“方案需要地下出口的具体位置。没有这个,突击无法闭环。给你们四十八小时。另外,五常已经正式接手巨神集团相关调查。你那边只管阿库塔拉。”
李峰把终端收进胸前袋,看了一眼沙盘。从阿勒颇到大马士革,开车六个小时,进老城踩点又用了半天,返程六个小时。再进一次,时间刚好够,但不够从容。他需要更快。
他转身去找吴哲。
吴哲刚从里间出来,眼睛熬得发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指节抵着杯壁。李峰把他拉到沙盘前,把情况压缩成三句:“需要大马士革老城西区的地下管网图。没有完整版,就找零碎片段拼。重点看水磨坊街区到西区之间,哪几条管道是通的。”
吴哲喝了一口凉茶,盯着沙盘上那口井的位置看了几秒。“我试试。老城地下管网的公开资料几乎为零,但卫星热成像能拍到部分地道的热信号。地下有空气流动的地方,地表温度会有细微差异。我调最近一个月的气象卫星数据,看看能不能反推出地下通道的大致走向。”
“多久?”
“给我一晚上。明天天亮之前出结果。”
李峰点头。吴哲转身回里间,关门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
傍晚,日头偏西,影子拉长的时候,李子墨从诊所里走出来。他睡了两个小时,脸洗过了,胡茬没刮,眼底的青黑褪了一层。他在李峰旁边蹲下,把一瓶水递过去。
“大马士革那边,周先生给的情报很实。”李子墨说。“他不光给了老城的街巷,还提了一件事。那栋宅子去年清淤的时候,从井里运上来的泥,被一辆卡车拉走了。泥倒在了城南的一个废弃砖厂里。周先生的人跟过那辆卡车。”
李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泥里有什么?”
“不确定。但周先生说,泥的颜色不对。正常的井泥是灰褐色的,那批泥发黑,还带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倒进砖厂之后,那一片地寸草不生。”
李峰把水瓶攥在手里,没说话。发黑的泥,化学品的味道,寸草不生。井里的东西,不只是引信和起爆装置。可能还有别的,某种会渗入泥土、改变土壤的化学品。他想起华沙缴获的管状零件和电路板,想起那批货的组成,引信、起爆装置、管状零件、电路板。管状零件是外壳,电路板是控制模块,引信和起爆装置是核心。但这些东西组装起来,如果是脏弹呢?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现在还太早。但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可能性挂上了一个钩子。
“城南砖厂,你记下来了?”他问。
“记了。坐标在终端里。”
“好。等吴哲的地下管网图出来,我们一起拼。”
天黑之后,据点里安静下来。哨位轮换,其余人都在树荫下休息。李峰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旧弹壳。风从东南方向灌过来,卷着沙粒,打在橄榄树叶上沙沙响。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任务过了一遍。从华沙到阿勒颇,从引信批次到信标编号,从纺织厂到旧火车站,从大马士革的井到城南的砖厂。每一条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阿库塔拉准备动手,目标在大马士革,货在井里,组装点在未知。他们手里有地面侦察结果,有洪门的线人情报,有信标的溯源数据。缺的只有一样,地下通道的出口位置。
只要找到出口,整个链条就闭合了。突击方案可以定,收网时间可以定,阿库塔拉的袭击计划就能被掐死在爆发之前。
他把弹壳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回沙盘旁。月光洒在沙面上,把那些标记照得半明半暗。他用树枝在井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大马士革西区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虚线。虚线穿过老城,穿过水脉,穿过他们还没摸清的地下通道。
线的两端,一头是货,一头是目标。中间那段空白,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填的。
午夜刚过,吴哲从里间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热成像分析图,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眼睛比之前更红,但眼神很亮。
他把图铺在沙盘上,手指点着几条深浅不一的色带:“反推出来了。老城西区,从水磨坊街区到总统府周边,地下有一条主通道。热信号连续,没有被堵死的迹象。通道走向大致是从水磨坊街区往西,穿过三个街区,在靠近总统府南侧的一处旧市场下面分岔。一个出口通向西区的一家废弃浴室,另一个出口通向南边的一条雨水暗渠。”
李峰低头看图。色带在沙盘上延伸,从井的位置出发,往西,穿过老城密集的街区,停在总统府南侧。他拿起树枝,沿着色带的走向划了一道实线,把井和总统府连在一起。
“西区废弃浴室,雨水暗渠。”他用树枝点了两下。“两个出口。一个近总统府,一个远。如果货从井里走,从水脉到西区,组装点大概率在浴室附近。暗渠是退路,万一被发现,从暗渠撤。”
谢尔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看着图上的色带,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废弃浴室那个点上轻轻敲了两下。“浴室和暗渠,两个点。突击的话,要同时封。不然人从另一个出口跑了,或者货被销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