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墨发回确认信息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加密频道里他的声音很干，像是连续跑了整夜没喝水，喉结每次滚动都能听出摩擦声：“浴室确认。西区老市场背面，两层石砌楼，外墙剥落，窗户用砖封死。正门朝南，铁皮门，门框有新鲜焊点。暗渠出口确认，旧市场南侧护坡下面，半圆涵洞，铁丝网锈了一半，能剪。周边巷子三条，两条能走车，一条只能走人。撤离路线已经跑过一遍，从浴室后巷到暗渠出口，快走两分四十秒。”

李峰把每一条都记在沙盘上，用手指把坐标按实。两分四十秒，比他预估的快了二十秒。这是个好数字。“马库斯那边呢？”

“马库斯已经通过洪门渠道跟大马士革警方通好气了。警方说，疏散命令会以‘燃气泄漏应急演练’的名义下达，覆盖总统府南侧三个街区。时间窗口四十分钟，从疏散开始到清场完毕。他们只管外围封控和群众疏散，不进入核心区。核心区里面的所有事，归我们。”

“许可文件呢？”

“普莱斯那边已经走完程序。联合国维和行动部的名义，联合反恐行动许可，加密传真件今天凌晨到了马库斯手里，原件在警方那边存档。万事俱备。”

李峰把终端收好，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据点里的人。谢尔盖在擦枪，铁锤的人在检查摩托车和装备。龙渊的人已经全部收拢在橄榄树下，赵青龙、林越、拓永刚、魏凯、成才、高岩、许三多、马宏、吴哲、陈默，一个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动手时间，后天凌晨四点半。疏散在四点整开始，四十分钟窗口，四点四十之前必须完成突入和控场。”李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明天下午出发，晚上到大马士革，跟李子墨汇合。后半夜动手。”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的分量。

当天下午，据点里进入了战前最后的准备节奏。

许三多把爆破器材箱重新清了一遍。震源药柱和导爆索引信分开封装，防潮袋换了新的。他把切割索的药量又算了一遍，浴室是石砌结构，墙体厚，装药量比常规砖混建筑要增加一成。算完，他把数据记在标签上，贴在每根切割索的末端，标签上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很稳。

成才和高岩把狙击枪拆开又装回去，弹道表重新核对了一遍。大马士革老城的楼间距窄，风向受建筑影响大，他们在热成像图上把可能的狙击阵位标了三个：两栋民居的屋顶，一个废弃水塔的塔顶。每个阵位都标了射界覆盖范围和最短转移时间。成才用铅笔在图上把三个阵位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正好压在浴室二楼窗口上。

拓永刚和魏凯把越野车的底盘又检查了一遍。大马士革老城的石板路颠，悬挂系统的每一个螺栓都重新拧紧，轮胎气压调到最适值。他们把车斗里的装备重新码了一遍，防沙布盖好，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通的长途越野车。拓永刚用扳手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实，拍了拍车架，站起来，手掌上沾了一层铁锈和黄油。

马宏把QJB-201的弹链重新检查了一遍。每一条弹链都过手，一节一节摸过去，确认没有卡链、没有锈蚀。他把弹鼓装好，又卸下来，试了试供弹手感，反复三遍。副武器QCQ-171的弹匣压满，插在机枪背带的侧套里，伸手就能拔出来。

吴哲把便携式信号截获设备重新调试了一遍。大马士革老城的电磁环境比阿勒颇复杂，民用电台、手机基站、WiFi信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把频谱分析仪的滤波器重新校准，把跳频特征库更新了一遍，确保信标和通讯信号能在杂波里被准确抓出来。调完，他把设备放进防震箱，又在箱盖上贴了一张标签：优先传输，勿压。

陈默把每个人的随身药包重新核了一遍。防暑药、消炎药、止血粉、止痛针，分好类，每人一小袋，贴上红标签。他把自己的急救包又加了一层，多塞了两包止血带和一块胸腔密封贴。大马士革的巷子窄，伤员转运难，多备一点，就多一分命。塞完，他用手压了压包盖，确认没有空隙。

安娜带着两个铁锤的人留在据点。她把俘虏转移到诊所后间，用扎带重新绑了一遍，门口加了岗。缴获的物资和信标设备全部锁进里间，钥匙挂在安娜脖子上。她站在橄榄树下，看着三批人陆续检查装备，一句话没说，但目光把每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李峰把所有人叫到橄榄树下，做最后一次任务简报。

没有投影，没有沙盘，就一张手绘的大马士革西区地图，钉在树干上。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图钉重新压住。树枝在地图上逐条讲，每个点、每条线、每个时间节点，讲完一个人一个人问，确认所有人都记住了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谢尔盖带铁锤，走东侧巷子，封暗渠。提前二十分钟到位。拓永刚和魏凯跟谢尔盖走，负责破拆铁丝网和涵洞入口控制。马宏的机枪架在旧市场北侧的二楼窗口，掩护暗渠方向，同时压制可能从浴室方向增援的敌人。”

谢尔盖点头，把AK-12往膝盖上一搁。他低头用拇指摸了一遍机匣上的刻痕，像在确认一件老物件还在身上。

“我带龙渊主力，从正面压浴室。赵青龙尖兵，李子墨副指挥，林越侧翼侦察，成才和高岩在民居屋顶建狙击阵位，压制浴室窗口和巷口。许三多负责破门和内部爆破，吴哲在中继点守通讯链路，陈默跟主攻组。”

他停了一下，用树枝在地图上浴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浴室内部，两层，一楼是主组装区，二楼可能有人住。一楼正门进去后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主厅。货在主厅。主厅后面还有一个小间，可能是控制和通讯节点。我们的目标是控制现场，抓活口，拿到所有物证。货不能炸，人不能跑。暗渠那边一旦有人试图从涵洞逃出来，谢尔盖负责拦截。”

“时间节点。”李峰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总统府南侧的位置。“四点整，大马士革警方开始疏散。四点零五分，谢尔盖组到位暗渠出口。四点十分，主攻组到位浴室正门外围。四点十五分，疏散完成，警方撤离核心区。四点二十分，我发信号，谢尔盖组剪开铁丝网控制涵洞。四点二十一分，主攻组破门。四点二十五分之前，控制现场。四点四十分，全部撤出。”

他放下树枝，看着所有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从破门到控场。这二十分钟里，任何一个环节慢了，任何一个节点漏了，货就可能被销毁，人就可能从暗渠跑掉。暗渠的涵洞只有一个人宽，铁丝网剪开需要时间，谢尔盖那边一旦慢了，人就堵不住。所以，时间只多不少，节点只快不慢。”

谢尔盖把AK-12的保险开了一下又关上，咔哒一声。“四点二十一分，你破门。我这边四点二十剪网。同步。”

“同步。”李峰点头。

第二天下午，据点里的人分三批出发。

第一批是谢尔盖带铁锤，走东侧小路。格里高利、德米特里、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四辆摩托一辆越野车，消失在橄榄树林外的土路尽头。谢尔盖坐在头车的副驾驶，车窗没关，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卷。他没有回头。

第二批是龙渊主攻组。李峰带赵青龙、李子墨、林越、许三多、陈默，一辆越野车，从据点正门出发。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许三多把爆破器材箱抱在膝盖上，用膝盖顶着箱角，防止颠簸时磕坏里面的药柱。

第三批是狙击组和火力组。成才、高岩、马宏、拓永刚、魏凯、吴哲，两辆车，间隔二十分钟出发。

三批人约定在大马士革北郊的废弃加油站汇合。那个地方李子墨已经踩过两次点，路线熟，周围空旷，没有居民，没有监控，是天然的集结点。

李峰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赵青龙开车。车窗外的景色从阿勒颇的灰黄废墟，慢慢变成大马士革郊外的绿色农田和橄榄树林。路况也在变，柏油路替代了土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新。大马士革和阿勒颇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半死了。

李峰看着窗外，目光扫过每一片田地、每一个路口、每一辆擦肩而过的车。他习惯性地把沿途的路口和岔道记在脑子里，万一要掉头，脑子里得有一条备用的线。

他们在大马士革北郊的废弃加油站汇合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李子墨在加油站后面的土院子里等着他们，身边是提前到位的格里高利和德米特里。两辆摩托停在墙根，蒙着灰布。土院的地上扫过一遍，没有多余的车辙，院门用一块旧铁皮挡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停着车。

“外围确认过了。”李子墨把热成像图和手绘地图铺在一张旧门板上。“浴室周边三条巷子，两条能走车，一条只能走人。正门外没有监控，后巷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没换。暗渠出口的涵洞，铁丝网比上次看的还锈，剪开要一分钟。周边居民楼里，靠近浴室的两栋有人住，但窗户都关着，晚上看不见外面。疏散开始后，警方会逐户敲门通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