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用砍,只用刀刃斜压柜面,手腕顺势往下一沉。
咔嚓。
黑金玄铁柜台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从刀刃下方延出去,深达寸许,边缘平整。柜内暗格的铜边露出来,铜边也被划断半截,里面一枚封蜡小印滚了滚,停在裂缝旁。
算盘珠停在半空。
门口两个汉子的手卡在半路,一个还抓着陆星河外衫袖角,布料绷出一道褶。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人把嘴闭上,喉头滚了一下。
油灯火苗又歪了一下,这回没人吭声。
陆星河也愣了半息。
他只想划个印,没打算给人柜台开天窗。
黑金玄铁不是号称法器难伤吗?这柜台有没有掺假?不会吧,黑市也搞甲方偷工减料?
朝奉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刺响。琉璃片从鼻梁滑下去,他伸手接住,没接稳,啪的一下落在柜台裂口旁。
他没捡,先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指腹刚碰到断面,朝奉便把手缩回去。那指腹破了个小口,血珠冒出来,被他用帕子按住。
“退后。”
两个汉子立刻往后退。
朝奉盯着斩渊,嗓子里的干涩压不住。
“刀放柜上,人离三尺。”
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抱。
“不行。”
朝奉看向他。
“我验材。”
“您刚才验得挺快,三文。”
朝奉吸了口气,换了副口气。
“小友,方才老夫看走了眼。黑市吃眼力饭,打眼也有。你开个价。”
陆星河心里一动。
称呼从“年轻人”换“小友”,这刀价至少翻了三十倍。
他把刀放回柜上,但手没离开刀柄。
“您先说。”
朝奉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灵石。”
陆星河转身就走。
门口两个汉子没有拦,目光全落在刀上。
朝奉立刻开口。
“三枚。”
陆星河继续走。
“五枚。不能再高。来路不清,外相太差,还伤了我的柜。”
陆星河停在门槛前,转身指了指裂开的黑金玄铁。
“您这柜台上写着法器难伤。它一刀给您开了账本。五枚灵石买这个,您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慈善家?”
朝奉沉着脸。
“你不懂器。能伤黑金玄铁,不等于能用。刀若噬主,凶性未伏,买回去还要请炼器师镇压。镇压要钱,洗煞要钱,换柄换鞘也要钱。老夫收它,是冒风险。”
陆星河笑了。
“您这么会亏,怎么还没亏成沧澜城首善?”
周围有人喷出半口气,又赶忙捂住嘴。
朝奉的帕子在指腹上按了按。
“八枚。死当。”
陆星河没说话。
朝奉盯着他的包扎右手。
“你急用灵石。伤口发乌,气血亏,背着凶器进黑市,说明它离不开你太久,或者你离不开它太久。八枚,够你买命。”
陆星河脸上的笑收了。
这老头眼真毒。
朝奉继续拨算盘。
“十枚。老夫再加一句话,算白送。”
陆星河看着他。
“什么话?”
朝奉把裂口旁那块黑金玄铁碎屑捻起来,放到灯下看。
“这刀露出的那截刃,不是凡铁,不是玄铁,也不是沧澜城炼器坊能熔的料。它切黑金玄铁,没有刃口受损,说明材质在黑金玄铁之上。”
他把碎屑丢进小铜盘。
“老夫年轻时在北边见过一块陨铁,炼器师叫它天外寒金。那块料切玄铁,也会留下这种干净断口。但你的刀,比那块料更凶。”
陆星河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天外寒金。
至少不是破铜烂铁。
这条线索值钱,但也麻烦。能被黑市朝奉叫“更凶”的东西,拿在自己这种淬体都没正经入门的底层伙计手里,跟小孩抱金砖走夜路没差。
“十枚,现结。”
朝奉打开柜内暗格,取出一个小布袋,丢在柜上。布袋落下时,里面灵石互相撞出脆响。
破刀嗡了一声。
陆星河胸口也跟着一紧。
他把刀从掌下推开半尺。
没事。
再推一尺。
心口被人攥了一把,呼吸断了半拍。陆星河扶住柜沿,额角汗一下冒出来。
朝奉看着他的手。
“继续。”
陆星河咬着牙,把刀往朝奉那边又推半尺。
三尺。
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耳边街声被压低,油灯火苗拉成一团模糊黄影。他的手指松开刀柄时,整个人往柜台栽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破刀躺在柜上不动,可刀柄上的暗点亮起半枚。
陆星河立刻把刀拽回来。
那股劲散开,他弯腰咳了两声,掌心旧伤重新渗血。
朝奉没去拿刀,也没催。他把布袋往回拨了半寸。
“契约刀。”
陆星河喘匀,抬头。
“什么?”
朝奉看着刀,又看他。
“凶器认了命。三尺离魂,强卖会死。老夫收不了。”
陆星河胸口还在疼,听见“收不了”三个字,差点把柜台另一半也剁了。
“您刚才还十枚现结。”
“现结给能交易的货。你这货带着主人,老夫总不能连你一起收。无问当不做人牙子买卖。”
“那我白给您表演开柜台?”
朝奉把小布袋重新收进暗格。
“你坏我柜台,按规矩要赔。”
陆星河把斩渊往柜台裂口上一放。
朝奉的手停住。
陆星河看着他。
“您再说一遍,赔什么?”
朝奉盯着刀刃,沉默片刻,伸手从抽屉取出一块灰布,盖住柜台裂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陆星河把破刀用床单重新裹好,绑回背上。
“线索不够抵柜台钱吧?”
朝奉坐回椅上,捡起琉璃片,擦了擦灰。
“你想问什么?”
陆星河把竹签拿回来。
“这种契约刀,怎么解?”
朝奉摇头。
“老夫只当货,不解命。你若想活久些,别让它饿。凶器饿起来,先吃最近的人。”
陆星河鞋底那撮灵石粉贴着脚心,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话不用送,我昨晚已经付费体验过。
朝奉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再拿它切东西给人看。黑市里眼睛多,嘴也多。十枚灵石不算多,可十枚灵石买不来的麻烦,多得很。”
陆星河看了看四周。
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开不少,仍有人装作挑货,余光往这边贴。门口两个汉子低头整理护臂,动作比刚才慢。
他把外衫往背后一盖,遮住刀形。
“多谢提醒。您这柜台......”
朝奉抬眼。
“滚。”
陆星河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朝奉的声音从柜后传来。
“聚宝阁伙计。”
陆星河脚步一停。
“那刀若真从丁字号出来,你最好在天亮前把自己的脚印擦干净。聚宝阁的账,向来比刀口更会杀人。”
陆星河没回头。
“您黑市的柜台,也挺会教育人。”
他出了无问当,沿着黑市街往外走。背后议论声压得低,却仍有几句钻进耳朵。
“十枚都没卖?”
“契约刀,怪不得。”
“聚宝阁的小伙计,胆够肥。”
陆星河加快脚步,没跑。
越急越惹眼。黑市这种地方,谁跑谁身上有货,谁回头谁心里有鬼。
他走过药摊时,摊主把一只装丹丸的小盒往里收了收。走过符摊,挂符的人停下笔,墨滴落在黄纸上。赌摊边有人把骰盅扣住,等他过去才重新摇。
这些动作比刀更扎人。
他已经被记住了。
陆星河出了废井暗道,重新回到污水沟边。天边泛出灰色,城西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馊水味里混进一点柴火气。
他扶着墙,解下背后的破刀,隔着床单拍了拍。
“你是真行。”
“卖不掉,吃不起,还招人惦记。你这哪是刀,你是祖宗创业项目,专门拉我融资。”
破刀没有回应。
陆星河把它重新背好,往聚宝阁方向走。路过窄门时,他把“午”字竹签丢进墙根裂缝,又用泥抹上。
旧伏笔能用一次,不能留第二次。
刚拐出黑市巷口,背后的床单忽然鼓起。
嗡。
这声比之前重。
陆星河胸口一闷,扶住巷墙。破刀在背后顶着皮带,刀尖隔着布料偏转,硬生生指向东南。
聚宝阁。
刀柄上第二枚暗点褪掉大半,剩下那点暗红往刀脊里缩。饥饿从背后贴上来,顺着掌心旧伤往血里钻。
陆星河抬头看向远处。
聚宝阁的屋脊被晨雾遮了一半,丁字号方向还有火把未灭。甲字号高墙后,那盏青符灯亮得刺眼。
破刀又响了一下,催命般。
陆星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行。”
“当铺不收你,聚宝阁总有东西够你吃。”
他把外衫裹紧,踩着晨雾往聚宝阁走去。身后黑市巷口的阴影里,一枚被踩碎的灵石粉末粘在地上,半点青气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