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号高墙后的青符灯刚亮,陆星河就把探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墙根下,两名护卫拖着长枪换岗,枪尖挂着丁字号废墟的灰,靴底踩过青石板,留下一串黑印。
陆星河贴着柴房阴影,背上的破刀隔着四层床单顶住脊梁,刀柄三枚暗点只剩两枚半。
“甲字号今晚加两道符锁,赵掌柜亲自看钥匙。”
墙内传出护卫压低的嗓音。
“少东家的人也快到了,谁敢靠近库门三丈,先拿下再问。”
陆星河鼻尖贴着潮湿墙皮,吸进一口霉味。
好,甲字号今晚成了阎王殿VIP包厢,进门送一条命,赵掌柜亲自负责售后。
他没动,等那两道脚步绕过拐角,才蹲下身,把鞋底夹层里那包灵石粉摸出来。
灰白粉末沾在纸上,只有指甲盖大的一撮。破刀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床单上鼓起一道细棱。
“别催。”
“甲字号吃席改天,今晚先找个冤大头接盘。你长得虽然寒碜,但业务能力摆在这儿,当铺总有人瞎。”
破刀安分了半息。
陆星河把纸包塞回鞋底,弯腰钻进后巷。
沧澜城天亮前最冷,石板缝里积着昨夜雨水,踩上去滑。陆星河右腿包扎处被衣料磨得发热,掌心血孔一抽一抽,背后那把刀压得他肩膀酸麻。
他不走大街。
聚宝阁后院被封,东门有巡更,南门通内城,只有西北角的污水沟连着外坊。沟边常年臭气熏人,聚宝阁的厨余、药渣、烂布都往那儿倒,连野狗路过都要绕一步。
陆星河踩着沟沿,拎起裤脚往前挪。破刀在背后又响了一下,低低的嗡声钻进骨头缝。
他立刻停住,手按住胸口。
没有痛。
三尺内,没事。
他心里把账拨了一遍:刀离身不能试,饿了会咬人,值钱但来路要命。黑市当铺要的是货,不问来路。只要换到十枚八枚灵石,再找个机会溜回宿舍,先把今天续上。
至于这破玩意以后会不会找他算账,以后的账以后再赖。
污水沟尽头有一块裂开的青砖。陆星河用脚尖踢了三下,又用鞋跟蹭了一下砖缝。
咔。
墙里传来木栓松开的动静。
一道窄门开了半掌宽,里面递出一只竹签。竹签头上涂着黑漆,刻了个“午”字。
陆星河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到门缝边。
门里的人没露面,只把竹签往他手里一塞,窄门重新合上。
陆星河看着手里的竹签,心疼得胸口堵。
进门费两文。
黑市真会做买卖,连鬼都要收香火钱。
他把竹签含在嘴边,沿着墙根走到另一处废井。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两筐烂菜叶。陆星河搬开菜筐,揭板下井,脚踩到第三块井砖时,砖往里缩了半寸。
井壁开出一条暗道。
暗道不长,尽头挂着一盏黄灯。灯罩糊了油纸,光透出来发浑。进去后,街声先钻进耳朵:讨价还价、药炉煮水、骰子落碗、有人咳得肺管子都快吐出来。
黑市藏在城西废祠下,顶上是塌了半边的神像,地下却开出一条街。摊子摆在两侧,粗布盖着货,卖丹药的用瓦罐装,卖符箓的挂在鱼线下,买卖双方都戴斗笠、蒙脸巾,只露一双眼和两只手。
陆星河把背弯得更低,尽量让自己看着穷一点。
穷在这种地方有好处,别人懒得抢你。坏处是,别人也懒得正眼瞧你。
他在街口转了一圈,没往药摊靠。卖药的嘴比赵掌柜的算盘还快,三句话能把你兜里铜板掏干。也没看那些散修摆的旧器摊。旧器摊最麻烦,十件有九件破,剩下一件带前任主人遗愿,买回去半夜能听见床头哭。
当铺在黑市最里头,匾额写着“无问当”。
四个字写得很规矩,规矩到让人想笑。门口两根石柱上刻着价目:丹材按色,法器按品,灵石票九折,凶器另议。
“凶器另议。”
陆星河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
专业对口。
门内柜台高到胸口,柜台黑沉沉一整块,上面布着细密划痕。柜后坐着个瘦老头,头发梳得一根不乱,鼻梁架着琉璃片,手里拨着小算盘。
这就是黑市朝奉。
朝奉没抬头。
“活当死当。”
陆星河走到柜前,把竹签放上去。
“先估价。”
朝奉用两根手指夹起竹签,看了眼“午”字,算盘一拨。
“散客,夜牌,规矩先讲。低于三枚灵石的货,收一成看货钱。假货断手,赃货加两成,惹官府的货不收。你要点头,拿出来。”
陆星河听见“看货钱”三个字,眉心抽了抽。
“看一眼就收钱?”
朝奉终于抬脸。琉璃片后那双眼扫过陆星河的粗布衣、包扎右手、还有肩背不太自然的弧度。
“你去酒楼闻一口肉香,掌柜也不收你钱。可你来我这儿开盒,盒里要是爬出毒虫,死的是我。”
陆星河咳了一声。
“有道理。那要是宝贝呢?”
朝奉把竹签丢回柜上。
“宝贝不会用床单裹。”
陆星河沉默了一下。
这老头嘴挺毒,但逻辑没毛病。斩渊现在这个造型,拿去祭祖都怕祖宗托梦骂他寒酸。
他解开外衫,把背后那团床单取下来,放在柜台边缘。
刀刚离背,陆星河胸口便紧了半分。他把手搭在刀柄外的布上,保持距离不过尺余。
“您给掌掌眼。”
朝奉伸手要掀布。
陆星河按住。
“先说好,别上手太重。它脾气不好。”
朝奉停住,盯着他半晌,忽然笑出声。
“刀还有脾气?”
“我见过刀客有脾气,刀匣有机关,刀上有怨气。破床单里包个祖宗,这说法头一回听。”
旁边几个正在验货的人停了手,往这边看过来。
陆星河脖子后面起了一层汗。
围观最烦。人一多,破事就容易长腿。
他压着嗓子。
“朝奉,咱们做买卖,您验货,我拿钱,大家都省事。”
朝奉不急了,靠回椅背,算盘珠一颗一颗拨。
“你是哪家伙计?”
陆星河心口那点紧劲又重了些。
“外坊跑腿的。”
“跑腿的手上有聚宝阁药布?”
朝奉指了指他掌心那圈包扎。
陆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药布边角印着聚宝阁小小的铜钱纹,是仓库伤药常用的布。
该死,屋里急着止血,没顾上这茬。
朝奉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昨夜聚宝阁丁字号塌了,黑市半条街都听见响。你天亮前拿刀来当,还说外坊跑腿。”
“年轻人,撒谎不收钱,但撒得太糙,会砸自己脚。”
陆星河把床单往怀里拉了拉。
这老头不是单纯眼高,他在控价。
先戳身份,再压来路,下一步要么拒收,要么用“惹祸货”砍价。黑市当铺吃的就是这碗饭。自己越急,他越能按着脑袋放血。
陆星河抬起脸。
“聚宝阁塌房,跟我一个底层伙计没关系。赵掌柜要找替罪羊,也轮不到黑市帮忙。”
朝奉的算盘停住。
“承认了?”
“您都把门槛摆到我脚背上了,我再装跑腿,您也不信。”
陆星河把床单掀开一角,露出破刀卷刃和锈斑。
“我只问价,不问您胆子。”
朝奉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伸手把琉璃片摘下,拿袖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再看一眼。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
“这玩意儿也能当?我家灶膛里那把火钳都比它体面。”
“聚宝阁伙计穷疯了吧,塌个仓库,把废铁都当传家宝。”
“别乱说,万一是上古神器呢?上古捅柴刀,专砍锅底灰。”
笑声压着柜台晃。
陆星河按着刀布,耳根热了一下。
他可以不要脸,毕竟脸不值灵石。可这刀刚吃了他三枚碎灵石,还吸了他半晚血,被人骂成灶膛火钳,亏得他肝疼。
朝奉抬手,笑声低了些。
“破铁一把,刃卷,锈深,灵纹不显。拿去城北铁匠铺,老刘或许给你三文,买回去垫炉脚。”
陆星河看着他。
“您再看。”
朝奉把琉璃片往鼻梁上一推。
“看十遍也是三文。”
“刀重。”
“废铁也重。”
“刀背砸不裂。”
“你砸过?砸坏柜台,你赔不起。”
陆星河指了指刀身上那条褪锈的小窄线。
“这里,昨晚露出来的刃面。普通锈刀吸不掉灵石。”
朝奉的手停在算盘上。
“吸灵石?”
陆星河心里松了半寸。鱼咬钩了。
“您是行家,拿块废灵石试试。”
朝奉冷笑。
“你拿我的灵石喂你的破铁,再说没反应,转身走人。算盘打得不错,谁教你的?聚宝阁账房?”
陆星河被噎住。
这老头难缠。用对方资源试货的路堵死了。
朝奉朝门边抬了抬下巴。
“送客。”
门边两个高大汉子走了过来,没开口,手腕上的牛皮护臂磨得发亮。一个伸手来抓陆星河肩膀,另一个挡住门口。
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收,胸口那阵紧劲才散。
“别碰我。”
抓肩的手停了停,又往前压。
陆星河退半步,后腰撞上旁边的货架。架上瓷瓶轻响,药香混着霉味扑鼻。
周围看热闹的又往前挤了半圈。
朝奉把竹签拨到柜边。
“无问当开门做生意,不开善堂。你若真穷,门外左拐有赌摊,押一把,赢了吃肉,输了跳河。”
陆星河盯着柜面。
黑金玄铁。
刚进门时他就看见价目旁刻着小字:本柜黑金玄铁铸,法器难伤,损一赔百。
当铺把这字刻出来,本就拿来镇场子。散修带凶器上门,先让人掂量自己货色,省得胡搅蛮缠。
他原本不想露底。刀值钱是一回事,能切柜台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能换灵石,后者能招麻烦。
可现在不露,刀要被人当破铁,自己要被扔出去。出去后再找下一家,时间不够,刀也等不起。
陆星河心里把退路过了一遍:砍柜台,不伤人,不欠赔偿就赖“验货”;拿到报价后不卖也能摸到价值;若对方翻脸,门口两人离他五步,暗道七步,背后货架可挡半息。
半息够不够跑,另算。
他抬手把床单彻底扯开,露出斩渊。
破刀一出来,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往旁边偏了偏。
朝奉眉毛压低。
“你还要闹?”
陆星河把刀柄扣在掌中,掌心旧伤被柄上凸起顶得发疼。
“朝奉,我穷归穷,没穷到拿三文废铁跑黑市交两文门票。”
“看好了。”
“这刀不求你懂,只求你别拿眼皮给它估价。”
话落,陆星河抬刀往柜台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