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二娘的左脚踩在车辕上,靴底缺口对着堂内,那枚黑钉停在斩渊刀尖前,钉身半个陆字被红砂灯照得发暗。
陆星河没去捡。
他先把没穿鞋的那只脚往后收,踩到破鞋旁边,脚心沾了木屑,扎得他眉毛抖了一下。
“阮二娘,你这买卖开价挺吓人。”
陆星河看着车辕上的缺口,手掌压在刀鞘口。
“姜问莲葬在哪儿,听着值钱。可你拿自个儿脚底丢的东西来换,是不是太白嫖了?”
雷千月站在窗框边,短刃横着,刃背顶住那张还冒烟的纸签。
“她进不了门,钉子在堂内。你别过去。”
阮二娘没有下车。
她坐回车厢半边阴影里,左脚仍踩着车辕,靴底缺口露在外头,像故意给莲台司看。
“陆星河,白九刚才只说了一半。他没告诉你,那枚钉子离开我脚底三息,你的刀就会被白九牌吃住。”
陆星河低头。
斩渊刀身上的红线果然还没松,几根线缠在刀背上,线尾小铃压得很低。最里面裂开的白九木牌还挂在墙上,裂缝里渗着灰,灰落到青砖缝,被黄纸一卷,没了影。
这话不能全信。
阮二娘要钉子,白九也让钉子掉出来,莲台司没有抢,说明这东西三方都能拿来做筹码。她说三息,眼下早过了三息,斩渊还没被吞。她在吓人,但吓人的话里藏了真急。
陆星河弯腰,捡起破鞋,先套回脚上。
鞋底漏风,脚趾一动就能碰到地板。他忍着扎脚,把鞋尖抵住门槛内沿。
“中年兄,按你们莲台司规矩,这钉子归谁?”
中年汉子站在竹帘里,册子压在掌下,红线在他袖边轻晃。
“白九牌中掉出,斩渊刀前停下,外车索要。三方争物。”
“翻译成人话。”
青衣女子看了他一眼,提起新笔,笔杆比先前短半截。
“谁付押,谁先碰。”
陆星河立刻把手收回袖子。
“那我不碰。穷鬼保平安,这句话写进祖训都不亏。”
阮二娘在车里咳了一声,嗓音带着沙。
“你不碰,斩渊走不出来。你把刀留在莲台司,明日沧澜城就会多一张斩渊刀票。到时候谁都能拿旧账来喊它一声。”
斩渊在砖面上蹭了半寸,刀尖敲到黑钉,发出很短的响。
陆星河胸口被这声响敲得发闷。
这破刀平时跟赖床伙计差不多,骂两句才动,真遇事又冲在前头。要是把它丢这儿,他明早回聚宝阁上工,估计只能拿菜刀防身。菜刀砍九天十地,标题听着就很廉价。
雷千月压低声音。
“别听她带节奏。她要钉子,说明钉子能伤她。”
“也可能能救她。”
陆星河挪开脚尖,瞟了一眼阮二娘左靴。
“缺骨钉还能走路,证明她早有备用法子。她露脚给咱们看,不是卖惨,是给价。”
雷千月皱眉。
“她拿姜问莲当价。”
“对,还是活价。姜问莲葬在哪儿,是真是假,全凭她嘴。等钉子给回去,她说葬在你家后厨水缸底,我俩还得回去翻缸。”
雷千月瞪了他半眼。
“雷云堡后厨没有水缸。”
“重点是她不包售后。”
阮二娘笑了下,咳声压在笑里,听着喉咙里卡着砂。
“你倒会讲价。那我换一个价。黑钉还我,我告诉你白九活押的第二句。”
陆星河没有接。
他看向青衣女子。
“白九回声还能再听?”
青衣女子笔尖点在册页边。
“灯砂到底前,可以补一句。需新押。”
案上的无火小灯里,红砂只剩薄薄一层,灯芯缩成一点红豆。
中年汉子开口。
“黑钉可作押。”
陆星河笑不出来了。
好家伙,莲台司这规矩真会吃两头。阮二娘要钉子,莲台司也盯钉子。白九牌掉出来的东西,斩渊又被牵住。他站在中间,穷得只剩漏风鞋,还要参与高端竞拍。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白九页拓印纸,纸边被汗浸软。
“我拿钉子押,听一句,钉子归谁?”
青衣女子答得很快。
“听完归库,三日内持等价旧物赎。”
“赎金多少?”
“看钉重。”
陆星河盯着那枚黑钉,指腹在袖口里搓了搓。
“阮二娘,你听见了。你要我把钉子还你,就得给出比莲台司更稳的价。别拿一句‘葬在哪儿’糊弄,我这个人胆小,最怕买墓地期房。”
阮二娘的手从车帘后探出,指间夹着一截白布条。
布条边缘烧焦,布面上缝着一片小小的莲瓣纹。那纹路不像雷云堡的雷纹,也不像莲台司的册纹,针脚歪了一针,歪得很扎眼。
“姜问莲下葬时,左袖缺这一片。”
陆星河盯着那片布。
姜问莲的存名牌仿样,白九共印,问莲车,现下又来一片袖布。阮二娘手里货不少,可她每次拿出来都掐着点,不到刀架脖子不出价。这种人不会主动送命,她敢露面,车外必有退路。
他往窗外扫了一眼。
车轮后面,地上还有两道浅痕,一道往巷口,一道往反方向的暗沟。黑线在车底收拢成团,线头没断,贴在车轴内侧。
她能随时走。
不能让她白走,也不能让她拿钉子走。
陆星河抬头看中年汉子。
“莲台司收押,能不能收活人的脚印?”
阮二娘的咳声停了一下。
雷千月侧脸看他。
“你又要作什么妖?”
陆星河指了指车辕。
“她说钉子离脚三息会出事,那就让她把缺钉的左脚印押进来。钉子我不还,脚印她留下。她给线索,我给她一个赎钉机会。三日内拿真东西来赎,赎不动,钉子归库。”
青衣女子笔尖悬住。
中年汉子看着阮二娘的左脚。
“外车入押,需越门。”
阮二娘坐在车里,语气降下来。
“你让我进莲台司门?”
“你想多了,我请不起你这种贵客。”
陆星河拎起破鞋,冲门槛外一指。
“你踩窗框外那张纸签。鞋不进门,人不进门,脚印进账。莲台司刚才收过你的字,再收个脚印,很合理。讲究的就是一个客户资产多元化。”
雷千月忍住没笑,短刃往纸签旁边一压。
“你敢踩,我替莲台司看着。”
阮二娘没动。
车厢里传来杯盖碰杯沿的轻声,她像在斟茶。堂内红砂又沉下去一层,斩渊刀背上的红线收得更紧,刀身贴着砖面发出钝响。
陆星河的肋边空了一块,刀不在手,他心里没底。
但他不能催。
催就跌价。
他干脆转身对青衣女子道。
“灯砂快没了。阮二娘不押,那我押钉听白九第二句。钉子归库,她白跑一趟。她这半夜租车费,估计报销也不好走账。”
车帘被指尖拨开。
阮二娘终于把左脚从车辕上放下。
鞋底落在窗框外的纸签上,缺口处贴住朱砂烧出的焦边。纸签先凹下去,接着冒出一圈灰红细线,顺着靴底空缺绕了一圈,把那个缺骨钉的印子拓在纸上。
青衣女子快速落笔。
“阮二娘,左足缺钉印,押半句。”
陆星河立刻抬手。
“半句不行。她刚才说第二句,现在变半句,属于临门涨价。我建议莲台司加强消费透明。”
中年汉子盯着脚印纸。
“半句脚印,半句布条。”
阮二娘指间那截白布条往前一送,黑线托着布条落到窗框上,没有越进门槛。
雷千月用短刃挑住布条,没让黑线沾到刀身。
“我来。”
她把布条挑到案边,青衣女子夹起,放到托盘外圈。布条刚碰到青铜边,白九木牌裂缝里又掉出一点灰。
最里面的小铃晃了晃。
叮。
沙哑男声断续传出,比刚才更远。
“陆氏弃子......不是一个人......是九个名坑里,活下来的空位......”
陆星河手背贴着刀鞘,汗从腕骨流到袖口。
九个名坑。
陆氏弃子不是人名,是空位?那“借名人,陆氏弃子”就不是指某个陆家不要的孩子,指的是有人借了一个空出来的名坑。陆砚牌是弃名牌,用来钓斩渊。阮二娘缺骨钉,白九说借名的人左脚少骨钉。可阮二娘未必就是借名人,她敢押脚印,说明她能解释这一点。
他盯向车里。
“阮二娘,左脚少钉的人是你,白九说借名人左脚少骨钉。你拿自己当证据,还是拿自己当替罪羊?”
阮二娘收回脚,靴底缺口在车辕上刮了一下。
“你问得太贵,刚才那点押不够。”
“那我换个便宜的。”
陆星河弯腰,用刀鞘末端敲了敲地上黑钉。
“这钉子是你的,还是你替别人钉的?”
阮二娘看着他,车内白灯映出她下巴上一道旧疤,疤尾没入衣领。
“我的脚,我的钉。借名的人,也确实少一枚骨钉。”
雷千月短刃抬起半寸。
“你承认了?”
“大小姐,话别接太快。雷云堡家教再好,也教不出审案。”
阮二娘咳了两声,笑意里带着刀背刮木头的干涩。
“少骨钉的人,不止我一个。”
陆星河心里那根账线被拉直。
她在扔更大的钩子。
左脚骨钉是一类人的标记,不是单独证据。阮二娘露脚,是拿自己洗嫌疑,也是提醒他别把刀砍错人。她急着要钉子,可能怕缺钉印被莲台司拿去追整条线。
中年汉子忽然抬手,按住白九牌下那根红线。
“白九回声到此。黑钉入秤。”
“不行。”
陆星河开口很快。
“钉子还没定归属。阮二娘押了脚印和布条,换的是白九第二句,不是赎钉。莲台司要入秤,也得先问斩渊。”
斩渊在青砖上横着,刀尖抵着黑钉,没有退,也没有进。
中年汉子看他。
“斩渊无口。”
陆星河拍了拍刀鞘。
“它没口,但它挑食。陆砚它不认,这枚钉子它压着不放。你们验名靠秤,我验刀靠赖皮。谁都别嫌谁土。”
青衣女子看向托盘。
“可代验。”
“代验要押什么?”
“持刀人的现名。”
陆星河当场把刀鞘抱回怀里。
“告辞。你们莲台司真是一顿不吃人名就饿得慌。”
阮二娘在车里开口。
“我替他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