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咳还没散,竹帘后的铜铃又响了一下。
窄道里红线垂满墙,线尾小铃贴着木牌,最里面那只晃得最凶。陆星河抱着刀鞘站在帘前,斩渊在鞘里顶了他肋骨一下,疼得他差点当场给祖宗跪下。
“别让他进去。”
车里的女人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更短,尾音压在车板下,没往屋里放开。
雷千月把短刃横到窗框前,盯着那辆雷云堡车。
“姓阮的,你拿我家的车,管莲台司的门,手伸得挺长。”
车帘后没有回话。
车底那截黑线却贴着门槛往里挪了半寸,线头绕过陆星河那只破鞋,转向竹帘下沿。
青衣女子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外车添押,已入一字。再越门槛,添第二字。”
黑线停住了。
陆星河看着那截线,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姓阮的不敢留本名,却敢拿咳声拦他。她越怕他进,他越该进。可莲台司也不是什么慈善堂,开门让他听回声,肯定要从他身上刮点东西。最麻烦的是斩渊。刀一进去,万一被扣成“旧物”,他转身就能加入聚宝阁失业伙计再就业大军,岗位名称:无刀游民。
他抬手拍了拍刀鞘。
“你急什么急,讨债也得排队。我进去之前,先把工钱谈好。”
中年汉子站在竹帘里侧,半张脸被红线挡着。
“要听回声,斩渊入里间。人可入,人也可不入。”
陆星河立刻抬头。
“还有这种好事?你们莲台司今夜转性了?刚才一只鞋都想收,现在放我在外头听墙根?”
青衣女子把纸翻过来,露出空白背面。
“刀入,人留,回声不全。人入,刀入,回声完整。你自己选。”
陆星河呵了一声。
“选择题做得跟黑店菜单差不多。小份没肉,大份加钱。”
雷千月走到他旁边,短刃没收,压低了嗓子。
“别一个人进去。里头牌多,线多,铃多,规矩更多。你这种走路都能被鞋坑的人,进去半步就能被挂墙上。”
陆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鞋,鞋底已经漏风,刚踩一下木地板,凉意从脚心钻上来。
“大小姐,你安慰人的本事挺有雷云堡风格。伤害不高,侮辱很准。”
雷千月横他一眼。
“你要真被挂墙上,我最多替你挑个不漏雨的位置。”
“谢谢,服务周到得我想差评。”
中年汉子抬手拨开一根红线。
“半盏灯内不进,白九回声归库。”
“半盏灯多长?”
青衣女子看向案上的无火小灯。
“灯砂沉到底。”
陆星河扫了一眼,红砂已经往下掉了薄薄一层。
他不能拖太久。
可人一进去,阮姓女人的咳声就成了先手;刀单独进去,回声缺斤少两。莲台司给的两个选项都带钩,选哪个都得流点血。
陆星河忽然蹲下,把那只破鞋脱下来,鞋口朝下抖了抖。
一颗小石子掉到地上,滚到雷千月脚边。
雷千月皱眉。
“你干什么?”
“检查遗产。”
陆星河把鞋底翻过来,用拇指抠住那道已经断成三截的灰痕。
“这鞋刚替我押过一刻,按莲台司规矩,它算入过账的旧物。副印耗尽,账底总有点灰吧?”
青衣女子笔尖一顿。
中年汉子看了那只鞋片刻。
“残凭。”
“残凭也是凭。”
陆星河把破鞋往竹帘前一放,又把斩渊连鞘横在鞋上。
“我人站外头,刀入里间,鞋卡门口。回声从刀上传出来,先过鞋,再到我耳朵。少几个字我认,莲台司不得趁机扣刀。”
中年汉子没答。
陆星河盯着他补了一句。
“姓阮的刚才添了半刻,她想让我看。现在又拦我进去。前后两笔对冲,你们莲台司总得找个中间价。别光惦记我穷,穷人也懂账。”
门外车厢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木板响。
黑线在门槛外绷直。
青衣女子低头写字。
“刀入,鞋作门凭,人留外堂,回声折半。若刀失控,持刀人自担。”
陆星河立刻指着斩渊。
“听见没,自担。你要是进去乱砍,回头我就把你押聚宝阁库房里跟算盘睡。”
斩渊在鞘里撞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雷千月没忍住,鼻间哼出一声。
“它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互相成就。它坑我,我恶心它,主打一个双向奔赴。”
中年汉子抬手,竹帘卷起一尺。
里间的窄道露了出来。
红线从墙上垂下,线尾铜铃一只连一只,铃身刻着小字。有的字被香灰糊住,有的裂开了边。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塞着细黄纸,脚踩上去会发出干纸碎开的轻响。
陆星河把斩渊抽出半截。
刀身刚离鞘,最里面那只铃晃了一下。
叮。
这声音钻进耳朵,陆星河肩膀下压,手臂上起了密密的疙瘩。
青衣女子抬眼。
“它应了。”
门外女人的咳声停了。
陆星河夹着刀背,把斩渊放到破鞋上,松手前低声道。
“祖宗,进去听一句就回来。别看见墙上牌子多就挑房,咱买不起。”
斩渊从鞋面滑下,刀尖点在竹帘内的青砖上。
咔。
青砖缝里的黄纸裂开半指,红线齐齐往上提了一寸,所有铃都停住。斩渊没有往前飞,只贴着地面往里挪,刀背刮过砖面,留下断断续续的灰痕。
陆星河看得牙根发酸。
“你走路能不能体面点?堂堂灵刀,出场跟拖地似的。”
斩渊停了一下,刀柄朝他这边偏了偏。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中年汉子站在窄道侧边,袖口压着册子。
“不可出声扰铃。”
陆星河立刻闭嘴,转头对雷千月用口型骂了一句。
雷千月看懂了,抬脚踩住他没穿鞋的那只脚背。
陆星河整个人往上一提,硬是把声音吞回肚子里,额角汗珠沿着鬓边滑到下巴。
这姑娘下脚真稳,雷云堡是不是有专门课程,名叫如何精准折磨合作伙伴。
斩渊进到第三块青砖时,左墙第一块木牌垂下,牌底的铃轻轻碰了它一下。
叮。
青衣女子在外堂写下一字。
“白。”
第四块青砖。
叮。
“九。”
第五块青砖没有响。
斩渊停住,刀尖抵着砖缝,锈斑下那道旧黑压得更深。里间的红线开始往刀身上贴,一根,两根,细得能割开皮肤。陆星河看着那几根线缠上刀背,手心的汗把刀鞘都浸湿了。
中年汉子开口。
“白九活押,锁在第五铃后。斩渊再进,需认押。”
陆星河抓住这几个字。
“认什么押?”
“白九欠斩渊一笔。斩渊若认,回声完整,债也归来。”
“欠多少?”
“账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