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把那枚踩扁的烟蒂用纸巾包好，塞进裤兜里。

白嘴过滤嘴，比常见的长出一截，烟丝的气味干燥发涩，不像巷口杂货铺卖的任何一种。他蹲下来又看了一圈后门地面，雨后的湿泥印塌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浅的鞋纹轮廓，方向从巷子深处朝铺子后门来。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穿过巷子拐上了正街。

傍晚六点刚过，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被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拉成一条条长影。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几个下班的中年人低头看手机，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潮气。沈棺穿过马路，在对面人行道上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商铺街。

两个路口之后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后脖子上那股被盯视的闷胀感从出了巷子就没散过，像一根细线拽在后脑勺上，走快了紧一下，走慢了松一下。他装作停在橱窗前看手机，借玻璃反光扫了一眼身后。五十米内的商铺橱窗映出三个人影：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并排走的两个学生，一个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的男人。哪个都不像在跟踪，也可能都像。

沈棺继续往前走，在第三个路口拐角的老榕树下站住。树根把人行道砖顶得高低不平，路灯被树冠挡了半边，站在阴影里看街面上的人很清楚，别人却不容易注意到他。

他掏出手机。两个未接来电安安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下午两点四十七，三点十二，间隔二十五分钟。周明远打了两次，响几声就挂，不是拨错了，是在试他的反应。

沈棺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十秒钟。

拨回去，等于告诉周明远自己看到了电话、在意这件事。不拨，信息差只会越拉越大，方砚秋说过信息可能已经泄露，如果周明远掌握的比自己预估的多，继续装不知道才是最蠢的选择。

他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两下。

沈棺。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不意外，像是专门在等这个电话。

你打了两个。沈棺压低声音，不带多余情绪。

对。想跟你聊聊。

沈棺没接话。他要做提问的人，让对方先开口，信息才能源源不断流过来。

上次在茶楼，周明远说，你提到你父亲留了一些东西，但不在纸上。我回去翻了翻我父亲留下的资料。

沈棺的指尖微微收紧。周明远直接接回上次见面的话题，没有绕弯子，说明他判断继续兜圈子只会被沈棺看穿。

你父亲的资料里有什么？

他在研究组的时候做过自己的记录，大部分是工作笔记，但有一部分和你父亲的……有交集。

什么交集？

测量数据，参数。同一个对象，不同的测量角度。拼在一起的话，图会更大一些。

沈棺没有马上接话。周明远只说了结论，没给数字，这是在勾他的好奇心。他选择不接这个饵，换一个方向。

铺子外面有人蹲过。他说，湿泥印，白嘴过滤嘴烟蒂，不是本地的。你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有一个明显的停顿。

铺子外面？周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半度。

后门，巷子墙根。

不是我的人。

沈棺心念电转。他没说我不知道，而是直接否定。知道有人在盯，只是急着把自己摘出去。

看来你知道有人在盯。沈棺说。

电话那头没应。

你有几个人？

这个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短暂的沉默之后，周明远说了一句沈棺没预料到的话：沈棺，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的，不只是我家。

沈棺后背的汗毛竖了一瞬。这句话同时印证了两件事：铺外的痕迹不属于周明远，而且存在第三方。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你父亲参与的那个研究，在他失踪之前就引起过注意。失踪之后，更多了。

沈棺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左臂铜锈纹路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剧痛，是一记钝重的脉冲，从手腕内侧震到肘弯上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猛地收紧又松开。他咬住后槽牙，没让声音走样。

周明远继续说：我家退出研究之后，我父亲把笔记锁在保险柜里，十几年没动过。直到最近，事情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

棺材的状态变了。你知道的，涂层在缩。

沈棺当然知道。每天缩两毫米，下一个节点五天后。

你怎么知道涂层在缩？

陈工的仪器能远程采集数据，周期性回传。上个月开始，数据异常加速。

远程采集。陈工在棺体上留下的不只是划痕。周明远一直在通过陈工监控棺材的状态。沈棺把这个信息记下，没有当场追问细节。

你说不只是你家在找，他把话题拉回来，有什么依据？

两年前有人去方砚秋家里问过研究细节，不是我派的。

方砚秋提过这件事。周明远也知道，说明他的信息渠道不止一个。

还有呢？

最近一个月，我收到过一次匿名接触。对方知道研究组的存在，知道棺材的位置，问我手上有没有你父亲的笔记。我拒了。但那个人显然也在找别人。

沈棺的左臂又跳了一下。这次脉冲更明显，从指环的位置出发，沿着铜锈纹路一路向上，经过肘弯，到达上臂内侧某个点才停下来。疼痛的形状和频率和上次不同。笔记触发的共振猛烈持续，像烧红的铁丝；这次更像是回应，有什么东西在辨认电话那头声音里携带的信息。

匿名接触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面，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是谁？

这个真的不能讲。

沈棺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周明远的诚意有边界，这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他决定试探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第七柱，你知道多少？

电话里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柱的编号体系，我父亲在的时候和你父亲用的可能不一样。周明远的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挑措辞。

所以你知道有柱子，但不知道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