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父亲提过一个现象。周明远停了一下,他的笔记里有一个字,跟你父亲的操作有关。断。
指环猛地一颤。不是那种缓慢的脉冲,是一下干脆的跳动,像心脏漏拍了一拍。
断。断七。
他说了是哪根柱子?什么时间?
没有。他只记了这个字,前后文被撕掉了。我猜是他自己撕的。
老周撕掉了和相关的具体信息。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别人?沈棺没有追问。再往下挖就会暴露自己对第七柱的了解程度,他不打算在电话里把牌亮到那个份上。
见面的事,他说,我考虑。
别考虑太久。周明远的声音收紧了半度。我只是提醒你,时间窗口有限。你最近的动静,已经在某些人的视线里了。安静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
你刚才说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出现和你最近的活动有关。你越活跃,他们靠得越近。
有人在监控他的行动轨迹,不是蹲点那么简单。沈棺感觉后脖子上那根细线又紧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
棺材里面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
周明远没有犹豫:不知道。但我父亲写过一句话,那不是该看的。
指环没有反应。
沈棺慢慢呼出一口气。周明远不知道棺材里是什么,但他父亲的警告说明老周至少近距离接触过那个东西。而指环对这句话保持沉默,和之前对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在辨认。有实质内容的线索它起反应,没信息量的话它不动。
明天晚上之前,周明远说,我等你回复。之后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推进。
什么方式?
没那么客气的方式。
沈棺挂了电话。他站在榕树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手背上,铜锈纹路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从手腕蜿蜒到袖口以上看不见的地方。通话过程中它爬得更远了,最远的触角已经逼近锁骨。
五天。涂层还在缩。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铺子方向走。
沈棺打电话的时候,陈叔在后门。
铺子里没有旁人。前堂灯开着,收音机搁在柜台上放戏曲频道,音量调大了两格,给外面路过的人听的。陈叔从柜台底下摸出手电筒,推开后门走进巷子。
天色正在暗下来,墙根的轮廓压成灰黑色的剪影。他蹲下去,手电筒的光打在地面上,把那片湿泥印的完整形状照了出来。
鞋印。不是他的,他穿四十二码,布鞋底。这双至少四十四,也许四十五。胶底,纹路很深,像户外鞋或者工装靴。鞋印方向不一致,有朝向后门的,也有朝巷子深处的,说明不止来过一次,或者来了之后在原地反复活动。
他把手电光沿墙根慢慢扫过去。沈棺找到烟蒂的位置再往左两米远,砖缝底下还卡着半截过滤嘴,白嘴的,沾了泥,边缘发黄发硬。这一根比第一根更旧,不是同一个时间点抽的。
两根烟。来过两次,或者一次待了很久。
陈叔站起来,把视线抬高。后门左侧的灰砖墙,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小片白灰被蹭掉了,不是风雨的剥落,是硬物磨出来的,痕迹新鲜,白灰碴子还没被雨水冲干净。他蹲下来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背靠墙蹲坐在这里,鞋底朝外,脚后跟顶在泥地上留深印的位置,膝盖弯曲的高度刚好对应白灰被蹭掉的区域。
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人,在这里蹲了不短的时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发现一处。后门斜对面的墙根,水泥砂浆接缝处有一道新鲜刮痕,高度约一米七。不是工具凿的,更像是指甲或者钥匙随手划的。
人只有等得不耐烦了才会在墙上乱划。
陈叔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他没拿手机拍,照片可能被人看到,记在脑子里最安全。退回铺子,后门从里面插上栓,又用一根旧木棍顶死。前堂的收音机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叔没给沈棺打电话。那孩子在外面跑,有自己的事,回来再说不迟。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旁边,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光。
沈棺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门从里面插着,他绕到正门进去。前堂灯还亮着,柜台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茶。陈叔坐在后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他进来,起身。
回来了?
沈棺把后门栓子拉开又重新插上,看了一眼椅子的位置,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没多久。陈叔没正面回答,后门那边我又看了一遍。
沈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左臂从手腕到肩头都在发烫,铜锈纹路在灯光下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比出门前又向上爬了一截,最远的触角到了锁骨下方。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鞋印四十四到四十五码,陈叔说,不是你大伯的,他穿四十一。巷子里两根烟蒂,一根新一根旧,都是白嘴。墙根有蹲过的痕迹,蹲了很久。对面墙上有一道划痕,等得不耐烦了。
沈棺一条条听过去。鞋码对不上大伯本人。两根烟蒂,一新一旧,不是头一回来。墙根蹲得久,对面墙还留了划痕。守这么久,冲谁来的?冲铺子,还是冲他手里的东西?
你没告诉我,是怕我在外面分心。
陈叔没否认。你现在知道了。
我跟周明远通了电话。
陈叔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拧紧了手里的保温杯盖子。他说什么?
沈棺把通话内容压缩成几句话:周明远的父亲是研究组成员,手上有和父亲笔记可以互相验证的记录。铺外的监视不是周明远派的,但他知道有人在盯。周明远提出见面,给了明天晚上的期限。
你信他几分?陈叔问。
他说了五件事,我能验的大概两件半。沈棺靠在椅背上,看着内堂的门,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什么?
一个退出研究十几年的家族,为什么现在派人来找我?笔记锁在保险柜里十几年没动过,为什么现在要打开?
陈叔慢慢点了点头。
他有自己的理由,沈棺说,那个理由他没在电话里讲。
内堂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远处什么东西在震动。沈棺听了几秒,声音消失了。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掏出手机,拨号记录上周明远的号码还亮着。明天晚上之前,答复或者拒绝。
拒绝意味着继续独自面对棺材的倒计时、铺外的监视者、和指环每天都在生长的代价。答应意味着走进一个他看不透底的局。
屏幕的光映在沈棺脸上,明灭不定。内堂的门半掩着,棺材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嗡鸣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