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汽从封印裂缝里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部缓慢地吐息。
沈棺蹲在棺材正面,盯着那道缝隙。壁面上的霜已经不只是薄薄一层,冰晶沿着木纹蔓延开来,像毛细血管一样越爬越远。酒精灯的火苗在冷气流里歪了又直,橘黄色的光在棺材表面抖了抖。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布鞋底子跟没穿一样。
裂缝比十分钟前宽了一丝。
工作台上的东西他扫了一眼就数清了:白蜡块、裁纸刀、竹签、一盒火柴。蜡块是下午从库房翻出来的,手掌大一块,原本是封棺用的老蜡,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表面泛黄发脆。
白汽又浓了一点。他闻到一种气味,不是霉味不是朽木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冷。冷到鼻腔深处发酸,像冬天凌晨站在冰柜前,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金属的腥。
霜线已经推进到了棺材侧面第二道漆纹的位置。再往前,就是棺盖的合缝。
没有时间了。
沈棺拿起白蜡块掂了掂,比想象中重,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室温的凉,这蜡摸上去比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多,沁骨的凉,像在水井里泡过。库房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蜡,按理说早该和室温一致了。
他没多想。把蜡块放在工作台上,裁纸刀切下一片,刀刃陷入蜡体,触感比预期的软,切面光滑没碎渣。蜡片搁在竹签顶端,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火焰舔上蜡片边缘,白蜡开始融。蜡液顺着竹签往下淌,沈棺转了个角度让蜡液聚在顶端。融化的白蜡是透明的,不是乳白色,像稀释的松脂,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石蜡的蜡味,更像什么东西烧焦之后被雨浇透了,还夹着一丝冰柜的凉。
他端着竹签起身,走向棺材。
门框后面传来脚步声。
小棺。
陈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棺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陈叔在门槛上站住了,大概在打量房间里的冷气。霜在壁面上爬了半面墙,酒精灯的光照不远,角落里暗沉沉的,棺材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湿光。
你在干什么?
封缝。沈棺蹲到棺材左侧,左手按住壁面稳住身体,右手举着竹签对准裂缝最宽的位置。
白蜡……封得住?
沈棺没答话。他不知道封不封得住,只知道不干点什么,天亮前这道裂缝就会变成一道口子。阀门一旦裂穿,周明远说过的那些话就要兑现。他连跑都来不及。
身后沉默了三秒。然后陈叔走进来,没有再问。他绕到沈棺身侧,弯腰把地上的酒精灯端起来,调高灯芯,让火苗稳住,光亮照得更远。做完这些就蹲在旁边,一手举灯,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沈棺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铜锈纹路从指尖爬到肘弯以上,暗紫红色的线在皮肤底下蜿蜒,他不想让陈叔看见。但陈叔什么都没提。
顾不上了。
竹签前端的蜡液对准裂缝,按了上去。
蜡液碰到裂缝边缘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不是灼烧声,像两个温差极大的东西碰在一起,表面水汽瞬间蒸干的声响。紧接着竹签尖端传来一股阻力,蜡液在裂缝表面停了一瞬,开始往缝隙里渗。
沈棺屏住呼吸,慢慢推动竹签,让蜡液沿裂缝移动。
棺材里的叩击声消失了。一瞬间就没了,像有人在敲门时手被按住,指节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蜡液流动的声音,粘稠的、拉丝般的微响,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裂缝深处,除了蜡液和木头的深褐色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推。蜡液过了裂缝三分之一处,叩击声重新出现了。这次从棺材底部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楚。竹签尖端跟着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蜡液的另一面轻轻推了一把。
沈棺停手。叩击也停了。
他把竹签再推了半寸。叩击又起,两声连击,间隔极短,从裂缝本身的位置传出来。竹签尖端的震动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他再推进一寸,三声叩击,频率更密,从裂缝方向传出,最后一声的力度比前两声重,竹签尖端接收到一下清晰的脉冲。
沈棺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第三下叩击之后故意多停了五秒,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他把竹签猛推了一寸,棺材里立刻回应了四声连击,节奏和他推进的速度严丝合缝。
它在回应。
他的动作,他推进蜡液的节奏,停顿的时长,棺材里的那个东西全都知道。他每动一下,它就敲一下。他停,它就停。他快,它就快。像隔着一堵墙,有人在用叩击追踪他的手在墙上移动的位置。
喂养黑胎泥的时候也是这样。泥片渗入棺壁之后,先是沉默,然后叩击,然后节奏。那次他以为是棺材结构的应力释放。这次没法再用巧合解释了。
陈叔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棺没听清。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竹签尖端和裂缝之间的触感上。
他找到了节奏。每推进一寸蜡液,等两秒,听回应,再继续。像两个不通语言的人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一方用蜡,一方用声。他推进,它回应。他暂停,它暂停。他加快速度,叩击的频率跟着快了半拍。
蜡液覆盖了裂缝的三分之二。白汽在涂过蜡的前端开始变稀薄。沈棺抬头扫了一眼,裂缝前段不再冒白汽了,壁面上那个位置的霜在发暗、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木头内部吸了回去。
有门。
他把竹签上剩余的蜡液推入裂缝尾端,起身回工作台,迅速切下第二片。这次切得更厚,他需要在第一层蜡液上再叠一层,封住可能渗漏的微孔。
第二片蜡融化的时候,陈叔在身后开了口。
霜退了些。
沈棺回头扫了一眼。棺材左侧壁面的霜线后退了至少两指宽,露出底下被冰晶压过的暗色木纹。但右侧和正面的霜还在,只是不再往前推进。主裂缝封住了,周边的细微裂纹还在漏冷。
端着第二层蜡液回到棺材前,他沿着裂缝两侧往外扩,把蜡液涂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上。每涂一处,指腹都能感觉到蜡面底下有极轻的阻力,像木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