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被编入陈州难民营,一晃便是两日。
草棚低矮,粥水稀薄,周遭尽是饥寒交迫的流民与即将被征发的壮丁,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绝望。他刚熬过最初的混乱,勉强在角落寻得一处容身之地。
第三日午后,营外忽然一阵喧哗。
又一批流民被兵士驱赶着入城,男男女女,老弱病残,踉踉跄跄地被赶进难民营地界。
杨凡无意间抬眼望去,目光猛地一顿。
人群末尾,跟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道人。
一身少了半截袖子的灰布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背着个小小的布囊,看上去不过二十岁模样,眉目干净,神色平静,出尘脱俗的气质仿佛这乱世流离与周遭的混乱,都与他无关。
兵士见他虽瘦弱,却也算年轻,粗声呵斥一句,便将他一并推搡进了难民营。
小道士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抬起眼。
视线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轻轻落在了杨凡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言语。
只淡淡一眼,便低下头,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落进了这片尘埃里。
杨凡心头莫名一松。
他说不清这人是谁,从哪来,为何而来。
可自看见他的那一刻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与孤绝,竟莫名散了几分。
夜里的难民营又闷又乱,鼾声、叹息声搅成一团。
杨凡靠在土墙根,闭着眼养神,心里又乱又沉。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大大咧咧往他旁边一坐,甚至还往草堆里瘫了瘫,一副找舒服位置的模样。
杨凡睁眼,就看见那个今天刚被抓进来的道士。
二十岁上下,道袍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眉眼清俊,可那神情,要多懒散有多懒散,浑身写着“与世无争但也不想努力”。
见杨凡看他,道士半点不怵,还冲他挑了下眉,语气吊儿郎当:
“哥们儿,借边儿挤挤。全营就你这儿最安静,不吵。”
杨凡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道士往那儿一躺,双手枕着后脑勺,望着黑漆漆的天,唉声叹气:
“真倒霉啊……正给三清祖师搬着家呢就被抓壮丁了,我这三清祖师爷要是看见,不得气得从坛上跳下来。”
杨凡被他说得一愣。
逃难就逃难,还帮三清祖师搬家!
别人都是逃难逃得半死,就他跟出门旅游迷路了似的。
他忍不住开口:“你是道士,也能被抓进来?”
道士慢悠悠侧过头,半睁着眼,语气又懒又欠:
“道士就不是青壮了?这年头,官府认衣服不认人,看着能干活,一律往里塞。”
杨凡一时竟接不上话。
静了片刻,他还是问了句:
“你叫什么?”
小道士掀了掀眼,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
“清虚。”
杨凡一怔,心里恶趣味上来心想:
“清虚?你咋不叫肾虚!”
小道士仿佛看透了杨凡的的心思,嗤地一声笑了,歪头看着他,那眼神要多随性有多随性:
“叫小道士也行。”
杨凡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原本压抑的心情,竟莫名松了一截。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杨凡。”
清虚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行,杨哥儿。
以后在这营里,咱俩就算搭伙了。
放心,有我在,死不了也不用做孤魂野鬼。”
说完,他眼睛一闭,直接摆烂式休息,
只剩杨凡一个人,在一片混乱的难民营里,忽然觉得——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指望了。
深秋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天阴沉沉的,搬石料的流民一个个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缩脖子,又累又冷,苦不堪言。
杨凡扛着块石头,走两步就打个哆嗦,腰仿佛快断了,手冻得发红发麻。
再看旁边小道士,道袍飘来飘去,跟散步似的,脸不白气不喘,还一脸悠哉。
杨凡当场就不平衡了。
到了石料堆,看到监工转身去骂别人。
杨凡“哐当”把石头一扔,往墙根一缩,裹紧破衣服装死:
“要死了,不想动了。”
小道士瞥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故意往监工方向喊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