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重回指挥使营帐时,里面已收拾得干净整齐。
甲胄挂在架上,枪靠在墙角,案上摆着新军册,一切都像模像样。
可他坐下来,指尖抚过冰冷的木桌,心里却空了一块。
从前他的帐子里,永远乱哄哄的。
老兵会偷藏干粮,年轻士卒会凑在一起说家乡话,有人把草鞋扔在凳上,有人把箭筒靠在床边。
如今帐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帐绳的声响。
他翻开军册,一页页看下去。
那些熟悉的名字,如今后面都写着一个“亡”字。
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久久没有动。
亲兵在门口轻咳一声,小声道:
“将军,晚饭送来了。”
是一盆麦粥,一碟咸菜,两块麦饼。
简单,热乎。
杨凡嗯了一声,拿起饼,掰了一块放到嘴里,细细品嚼。
还是从前的味道,可身边再也没有人跟他抢半块饼吃。
他慢慢嚼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傍晚,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两个新兵不小心打翻了杨凡从荒村带回来的旧盾牌——那是死去弟兄用过的,他一直留着。
新兵吓得脸色发白。
“将军,我们不是故意的……”
杨凡走出来,看见盾牌摔在地上,上面的刀痕被尘土盖住。
他没有骂,没有罚,只是蹲下身,轻轻擦去灰尘。
声音很轻:
“以后,小心点。”
新兵不知道这盾牌的意义,可看见他眼底的沉郁,全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杨凡把盾牌靠回帐边,轻声道:
“下去吧。”
他不是凶,是疼。
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晚饭过后,
侍女又来了,依旧是安静行礼,放下一个小布包。
“将军,姑娘说,天气转凉,这是她亲手缝的护臂,您左臂未愈,挡风用。”
布包打开,是一方素色棉布护臂,针脚细密整齐。
不是华丽之物,却干净、温暖、用心。
杨凡指尖微顿。
他没有问,没有回礼,只淡淡道:
“替我谢过姑娘。”
侍女走后,他把护臂轻轻套在左臂上。
不松不紧,刚好护住伤口。
营帐里风一吹,他竟觉得,比甲胄更暖。
入夜,郭荣忽然来了。
没带随从,就坐在帐中,看着案上那面旧盾牌。
“舍不得?”
杨凡点头:“是。”
郭荣轻声道:
“当兵的,最难过的不是死,是丢下兄弟。
你重情,这是好事。
但记住——
你活着,他们的命才不算白丢。”
杨凡抬眸,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一点脆弱:
“衙内,我有时……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郭荣拍了拍他肩:
“守你信的东西。
守天下不乱,守百姓能吃口热饭,守该守的人。”
杨凡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夜,两人没谈打仗,没谈功劳,只说了几句人话。
夜深,士卒都睡了。
杨凡独自走出营帐,坐在营边土坡上。
摘下头盔,长发被夜风吹乱。
他不是永远挺拔的将军,不是冰冷的战争机器。
他会想念兄弟,会心疼旧物,会在夜里觉得孤单,会对着月亮发呆。
他摸了摸左臂上冯令仪送的护臂,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旧刀。
轻声自语,只有风听见……
伤愈归营多日,杨凡终于从“死过一次”的紧绷里,慢慢活回了几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