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在身,杨凡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郭荣将这支新编的指挥使营交到他手上,不是让他在黑石渡与叛军长期周旋,而是要他速战速决,打通粮道,震慑四方。若是天黑之前仍拿不下这股狡猾的游骑,粮道依旧不通,军心难安,他这个刚归队的指挥使,便是实实在在辜负了郭荣的美意。
寒风卷着河滩的湿气,一阵紧过一阵,刮在人的脸上如同细刃割肤。两日徒劳无功的搜捕,早已将队伍里那点出征时的锐气磨去大半。叛军如同彻底沉入了这片交错的水网与茫茫芦苇深处,连半缕新鲜的踪迹都不肯留下,仿佛这片河滩从来不曾有人来过。新兵们衣衫单薄,连日在冰冷的泥地与湿滑的浅滩间来回奔波,手脚早已冻得僵硬麻木,不少人面色发白,连握枪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营中沉默得压抑,只余下风声与粗重疲惫的喘息。
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搜荡下去,不等藏在暗处的敌人现身,他麾下的这支队伍,便要先被这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徒劳拖垮。
杨凡站在渡口高岗之上,望着眼前纵横交错的河道与连绵无际的芦苇荡,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有再下令继续搜寻,只是静静立在风中,任由寒意浸透衣甲。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臂,手势沉稳而坚定,向着全军压了压。
“不搜了。”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瞬间让周围躁动不安、低声抱怨的士卒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疲惫,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杨凡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紫、写满倦意的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股叛军不敢与我正面接战,仗着河道交错、芦苇茂密,故意藏而不打。他们要的,就是逼我们急,逼我们乱,逼我们在湿冷里耗尽体力,最后只能退兵。我们越乱,他们便越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一凝,透出一股破局的锐利。
“时限只剩最后一日。我们不攻,不追,不闯荡,只熬。”
这不是漫无目的的消耗,而是以一日为限、步步紧逼的熬鹰之术。
叛军想以逸待劳,他便让对方连安稳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叛军想拖垮他的军心,他便反过来,将对方的耐心与锐气一点点榨干。
杨凡当即俯身,对着地图沉声排布军令,每一道都精准、冷静、不留空隙:
全军即刻放弃所有深入芦苇荡的搜捕行动,全部回撤,集中扼守渡口主道,就地扎起简易营栅,做出一副久攻无果、准备收兵回营的姿态,不再向芦苇荡深处踏出半步。白日里大开营门,允许士卒扎堆生火取暖,席地休整,不必强撑军姿,故意流露疲惫、懈怠与怨言,让暗处窥探的叛军探子看得一清二楚,认定这支队伍已经军心涣散,无力再战。从正午到黄昏,每两个时辰,便派出一队轻装士卒,手持火把,在荡口擂鼓呐喊,做出大举进荡的姿态,却在半途骤然收兵,反复惊扰,不给他片刻安宁。入夜之后,营中留半数士卒和衣假睡,制造全军疲惫歇宿的假象,另一半人则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埋伏在河道几处关键出口的两侧,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即刻收网。
军令传下,整支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一整个白日,黑石渡河滩上都呈现出一种松松垮垮的平静。
炊烟在营中缓缓升起,混杂着麦饼与冷水的淡味。士卒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搓着手、跺着脚,抱怨着天气太冷,抱怨着连日无功,抱怨着这一趟出征怕是要白跑一趟。那些刻意放大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芦苇荡深处,落在暗处探子的耳中。
杨凡始终立在营栅之后,一身轻甲落满霜尘,面色沉静,冷眼旁观着一切。
他没有去取暖,也没有去歇息,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那片死寂的芦苇荡,目光锐利如刀。他比谁都清楚,藏在里面的那群人,比他更熬不住。他们露宿野外,无遮无挡,寒风吹了整夜,冷意入骨,再加上连日提心吊胆,精神早已绷到了极致。此刻见到他的队伍松懈至此,又摆出退兵之态,贪功劫粮的心思,必定按捺不住。
日头渐渐西斜,将河滩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寒意越发浓重,地面上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杨凡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触到左臂上那方素色护臂。布料早已被风吹得微凉,可他却依旧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微弱而安稳的暖意,像是远在大营里的那道目光,隔着漫漫秋风,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待命的亲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稳操胜券的笃定。
“时辰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夕阳彻底沉落河滩,最后一道光亮被无边的芦苇荡吞没。
暮色四合,寒意四起。
藏在暗处数日未动的叛军,终于在这最后的时限里,按捺不住心底的贪念与疲惫,从芦苇深处,缓缓露出了身影。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