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浩浩荡荡开至河中府城下,尘土弥天,旌旗蔽野。
眼前的河中城依山傍河而建,城垣随地势蜿蜒起伏,如巨龙盘卧。墙体以夯土包砖,厚达数丈,高峻巍峨,壁面斑驳苍黑,尽显久经战阵的沉厚。城上女墙、垛口整齐排列,每隔数十步便立箭楼、敌楼,四角角楼居高控扼,楼中戈矛隐现。正门以巨木裹铁、密钉铜钉,紧闭如铁铸,城门上“河中”匾额古朴沉重,李守贞的将旗在风中沉沉翻动。城外护城河水宽流急,河底暗布尖桩,城根更掘壕沟、布鹿砦,层层设防,当真称得上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
郭威勒马阵前,披风猎猎,提气高声,向城头喊话:
“城上将士听着!吾乃大汉枢密使、西征主帅郭威。奉天子明诏,讨伐叛臣李守贞。今王师四合,外援已断,河中已成孤城。
开门归降者,一律赦免,官爵如故;执意从逆者,城破之日,同罪连坐。
尔等好自为之!”
他这一喊,清朗沉稳,不怒自威,阵前数万将士无不肃然。
城上却只是一阵哄笑与辱骂,有人更是直唤他“郭雀儿”,言语轻慢,全无降意。
郭威面色不动,只淡淡一笑,回身对诸将道:
“李守贞自恃城坚粮足,以为我等必急于仰攻。诸位请看,这河中墙厚壕深,硬攻只会徒增死伤。”
帐下诸将多有求战心切者,纷纷进言:“大帅,我军势盛,不如一举登城,早日破贼!”
郭威摇头,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传我将令:不必攻城,分兵筑垒,沿城掘长壕、筑连堡,四面合围,只留一路不封。
再以水师扼守河道,绝其粮运、断其外援。
他若出战,我便固守;他若退走,我便收紧。
不与他斗兵锋,只与他耗粮食、耗人心、耗时日。
待到城中粮尽、人心自溃,那时再动刀兵,可不战而胜。”
诸将闻言,尽皆服气。
这才是当代名将,其用兵之稳:不贪一时之功,不计一日之名,步步为营,以最小代价收复河中城。
军令传下,数万大军当即分头行动。
一时间,河中城外尘土飞扬,兵夫齐动,掘壕的掘壕,筑垒的筑垒,木石之声日夜不绝。
一圈又一圈的营垒、一道又一道的壕沟,如铁索般,将整座河中城缓缓捆紧。
李守贞在城头看得真切,心中暗惊。
他最不怕的是猛攻打阵,最怕的,正是郭威这种不动如山、困死孤城的水磨功夫。
杨凡立在本部阵中,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长壕壁垒,心中暗叹:
这位郭大帅,看似不急不躁,实则胸有甲兵,步步致死。
河中城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便已注定。
合围工事日夜不停,不过旬日,河中城外已是长壕连环,壁垒相望,壕深丈余,墙高几与城齐,内外道路尽皆断绝。郭威又令水师封锁黄河渡口,一粒粮食、一支箭矢都不得送入城中。
李守贞在城头日日望见城外壁垒不断加高,心中焦躁如焚。他深知这般困守下去,必是死路一条,几番召集麾下将领商议,决意主动突围,摧毁长壕。
是夜夜色深沉,城中忽然号角骤起。
李守贞亲率精锐数千,开西城门杀出,人马衔枚,直扑西侧官军营垒,意在纵火焚栅、冲开缺口。
守垒士卒猝不及防,一时有些骚动。
消息飞快传至中军大帐,郭威正伏案观图,闻报神色不动,只淡淡下令:
“各垒坚守栅门,弓弩齐射,不许出战。
他退,则补垒;
他进,则死守。”
军令传下,西侧营垒顿时箭如雨下,壕中长枪林立。叛军虽拼死冲杀,却被死死挡在壕外,几番冲击皆是尸横遍地,非但未能拆毁半分壕墙,反倒损兵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