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征出征，一别便是经年，府中上下早已清扫一新，管家领着仆役在府门前垂首恭候，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绸面，透着久别重逢的暖意。

郭威翻身下马，眉宇间那常年征战的凛冽淡去不少，多了几分归家之人的松弛。夫人张氏携着府中女眷、子侄在正厅阶前等候，见他归来，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却依旧恪守着礼数，敛衽上前。

“夫君。”

“父亲。”

郭荣快步上前，对着张氏行礼拜见，少年人常年在军中磨砺，身姿愈发挺拔，可在母亲面前，依旧藏不住几分孺慕。郭威伸手扶起妻儿，手掌抚过郭荣的肩头，目光扫过府中熟悉的陈设，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路辛苦，平安回来就好。”张氏声音轻柔，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饭菜都已备妥，都是你往日爱吃的。”

厅内暖意融融，炉火轻燃，几碟小菜，一碗热汤，没有权贵人家的奢靡铺张，只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郭威坐在主位，听着妻儿说着京中琐事，说着家中子侄的读书习武，连日来的疲惫与朝堂的隐忧，都在这一刻稍稍消散。

他并非铁石心肠，半生刀头舐血，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稳。只是他也清楚，这份天伦之乐，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郭荣陪在一旁，偶尔应声，目光时不时望向父亲，心中既有归家的安稳，也有对未来的不安。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间的沉重，只是此刻，谁也不愿打破这短暂的平和。

同一时刻，汴梁的街头巷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杨凡得了空闲，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短褐，独自漫步在京城的长街上。这是他穿越至此，第一次真正踏足这座五代时期的天下中枢，心中难免好奇。

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坊、粮铺、布庄依次排开，叫卖声、讨价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乱世之中难得的市井喧嚣。

汴河沿岸舟楫往来，船夫的号子声随风飘来，岸边妇人搓洗衣物，孩童追逐嬉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一路慢行，从热闹的正街走到僻静的里坊，看着朱门高墙的勋贵府邸，也看着低矮简陋的平民茅屋。有人锦衣玉食，有人衣衫褴褛，有人意气风发，有人满面愁容——这便是汴梁，繁华与破败共存，安稳与危机共生。

路过宫城外墙时，他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与森严的角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他知道，这朱红宫墙之内，坐着年少多疑的帝王，藏着搬弄是非的奸臣；不远处的郭府之内，有着短暂温存的天伦，也有着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洞悉所有的结局，却只能在这汴梁的尘嚣中，默默游走。

宫城深处的紫宸殿中，暖意融融，却掩不住空气中日益浓重的猜忌与焦躁。

自封赏大典过后，李业便成了此处的常客，每每趁着内侍退避、左右无人之际，便凑到隐帝刘承佑身侧，絮絮低语，字字句句，都在朝着郭威身上埋藏猜忌的种子。

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报，多是地方州县呈上来、称颂郭威治军严明、深得军心的文书，落在隐帝眼中，却字字刺目。少

年帝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脸上稚气未脱，却早已被心底的不安啃噬得难有宁日：“各地军州奏疏，多称郭侍中贤能，三军将士，更是对他死心塌地，朕这皇位，坐得竟有些不踏实。”

李业侍立在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陛下，这便是最可怕之处啊。

昔日李守贞不过一镇节度使，尚且敢举兵叛汉，如今郭威手握天下精兵，朝野上下望风归附，所谓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大忌。

他眼下虽无反迹，可人心隔肚皮，等到他羽翼真正丰满，陛下再想制约，可就晚了！”

见隐帝面色微变，李业更是趁热打铁，拉上了同在殿中的近臣后赞与聂文进。

这二人本就是靠着阿谀奉承攀附上来的小人，素来与郭威等前朝旧臣不合，此刻自然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郭威描绘成一个隐忍待发、觊觎神器的权臣。

“李公所言极是，郭威在关中之时，便擅自处置赵思绾，先斩后奏，眼中早已无朝廷。”

“此番回京，百姓夹道相迎，将士欢声雷动，人人只知有郭枢密，不知有陛下，此等威势，绝非国家之福。”

谗言如同细密的毒针，日复一日地扎进隐帝的心里。

本就对这位手握重兵的权臣心存忌惮的少年天子，在身边近臣日复一日的煽动之下，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化作了挥之不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