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出镇邺都的圣旨颁下不过三日,这位权倾一时的枢密使便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汴梁城。
没有盛大的饯行,没有喧天的鼓乐,唯有少数心腹旧部送至城门之外。郭威勒马回望了一眼这座盘踞着天下权柄的都城,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是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淡淡的烟尘,渐渐消散在秋日的长空之下。
消息传入宫禁,李业与一众近臣暗自窃喜,只觉得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可他们并未因此有半分松懈,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隐帝刘承佑面前进献谗言,将郭威在邺城整军备战的寻常举措,歪曲成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铁证。
少年天子本就心性多疑,经不住这般日夜挑唆,心中对郭家的猜忌如同疯草一般疯长,宫城内外的守卫悄然加派,连郭府门前的街巷里,也多了许多形迹可疑的游荡之人。
郭荣谨遵父亲临行前的嘱托,自此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对外只称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以此避开朝中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与是非。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照拂府中上下家眷,稳住人心,一面暗中收拢京中各路消息,不敢有半分大意。
杨凡则以控鹤副尉的身份,轮值守卫于宫城左近,每日甲胄在身,行走在禁军士卒之间,借着宿卫宫禁的便利,冷眼旁观着朝中的风云变幻。
他如今身居皇帝直属禁军,手握接近权力核心的便利,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白日里,他守在宫门之外,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君臣对话,将李业等人构陷郭威的言语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入夜之后,他便换上寻常衣衫,避开耳目,悄然前往郭府,将当日宫中的动静一一告知郭荣。
这一日,暮色沉沉,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杨凡当值结束,卸下一身甲胄,正欲返回住处,便被等候在一旁的郭府亲信悄然拦住。
“杨副尉,我家公子在府中备了薄茶,有请您过去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杨凡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必是京中局势愈发凶险,郭荣有了新的谋划。他略作整理,便跟着亲信,一路低调地走入汴梁城内的坊巷之中,朝着郭府行去。
郭府之内灯火温和,却并无丝毫奢靡之气,廊下仆从行走间皆轻手轻脚,透着一股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沉静。郭荣早已在正厅偏室等候,见杨凡到来,立刻起身,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厅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杨副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宫中大小动静,全靠你传递消息。”郭荣抬手请杨凡落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语气之中满是诚恳,“只是父亲离京之后,李业一党愈发肆无忌惮,眼下不单宫中暗流汹涌,连府外都多了不少暗探,单凭你我二人暗中周旋,终究势单力薄。”
杨凡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公子所言极是,我值守于宫城外围,对内廷深处的诸多动静,终究难以尽数掌握,若是有可靠之人能在宫内呼应,咱们便能多一双眼睛,少一分凶险。”
郭荣闻言,眉头微舒,显然与杨凡想到了一处。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心中确实有一人可荐,此人如今在殿前司东西班当差,为人仗义干练,在禁军中颇有几分人缘,更重要的是,他对家父一向忠心耿耿,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杨凡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穿越者的记忆已然浮现,他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轻声问道:“不知公子所说的,是哪位同袍?”
“赵匡胤,现为东西班行首。”郭荣语气笃定,“他常年值守于内宫附近,对宫中门禁路径、士卒轮换、人员往来都了如指掌。你在外围把控大局,他在内侧传递消息,你二人若是能同心协力,互通声气,这汴梁城的风吹草动,便再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说罢,郭荣朝着门外轻轻唤了一声:“让赵行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