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人心惶惶，百官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猜忌，生怕自己被牵扯进这场滔天大祸之中。
御座上的刘承佑浑身剧烈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中握着的羊脂玉盏瞬间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落在金砖地上，碎裂成数片，锋利的玉屑飞溅四散，划破了近旁内侍的手背，可无人敢吭声。
他霍然起身，龙袍袍角剧烈翻飞，双目赤红如血，怒火冲天而起，几乎要冲破殿宇，声色俱厉地咆哮道：“混账！真是一群酒囊饭袋！那三人是朕钦定的谋逆逆臣！是祸乱朝纲的奸贼！天牢内外有禁军层层把守，宫城门禁更是滴水不漏，你们居然让贼人来去自如，轻轻松松劫走重犯，朕平日里那么厚待你们，给你们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你们就是这么为朕办差的！”
吼声震得殿顶的梁柱微微发颤，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殿内百官瞬间噤声，再也不敢有半分议论，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只剩下刘承佑急促而愤怒的喘息声，以及狱丞压抑的哭泣声。
“陛下饶命，臣罪该万死！”狱丞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迹，在金砖地上晕开点点殷红，“昨夜雾势实在太重，贼人又熟知天牢布防，显然是有备而来，臣等防备不及，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求陛下开恩，饶臣一命！”
“开恩？”刘承佑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刺骨，满是杀意，他死死盯着跪倒在地的狱丞，又缓缓将目光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与禁军将官，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心中笃定，能悄无声息潜入天牢劫走三人，绝非寻常江湖毛贼所为，必定是朝中有人里应外合，暗中相助，而这背后，定然离不开邺都郭威的影子。毕竟，三人与郭威素来交好，如今郭威手握重兵，坐镇邺都，本就令他寝食难安，如今三人被劫，无疑是如虎添翼，随时可能挥师南下，把他赶下皇位，要了他的小命！。
猜忌、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彻底吞噬了刘承佑的理智，他再也顾不得半分情面，猛地抬手，厉声下达旨意，声音冰冷决绝，不带半分回旋余地：“传朕旨意！将天牢狱丞周禄，以及昨夜所有值守天牢的狱卒、禁军，尽数拿下，打入死牢，严刑拷问，哪怕用尽酷刑，也要揪出幕后主使与所有同党，敢有隐瞒不报者，即刻处死！
平日里与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往来密切、朝堂之上为其辩解者，无论官职高低、家世贵贱，全数收押，绝不姑息！
即刻关闭汴梁城四门，加派三倍禁军值守，实行全城宵禁，禁止百姓随意出入，挨家挨户全面搜捕，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劫囚逆贼与三人给朕找出来！有敢藏匿逆贼、通风报信者，与逆党同罪，斩立决！”
旨意一下，殿内瞬间大乱。
早已待命的殿前武士闻声而动，甲胄碰撞声铿锵刺耳，数十名武士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径直冲入百官行列，当场便拖拽出二十余名平日里与三人有过政务交集、或是曾在朝议中为三人说过话的朝臣，还有数名负责宫禁宿卫、天牢值守的禁军将校。这些人平日里皆是朝堂显贵、军中要员，享尽荣华富贵，此刻却毫无反抗之力，被武士死死按住，朝服碎裂，发髻散乱，哭喊冤枉声、绝望求饶声、武士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广政殿，昔日肃穆庄严的朝堂，瞬间沦为血色炼狱。
李业、聂文进、后赞等一众近臣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附和，对着刘承佑连连叩首，奉承道：“陛下圣明！此等逆党，就该尽数清除，以正朝纲！臣以为，劫牢之人身手利落，熟知宫禁与天牢布防，定然是禁军之中的郭威党羽，陛下务必严查禁军上下，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内鬼，以绝后患，保江山安稳！”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刘承佑的心病，他看向殿前司、侍卫司一众禁军将领的目光，愈发凶狠猜忌，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殿前司的将领们面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磕头求饶，辩解自己绝无反心，可刘承佑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根本不听半句辩解，只一味下令严查，一时间，禁军之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人心涣散。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生怕与皇帝对视，引火烧身。文官班首，太师冯道一身紫色朝袍，须发微白，始终垂眸缄默，坐在上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叹息。
他历经四朝十帝，见惯了朝堂动荡、江山更迭，早已看透世事，此刻他看得透彻，少年帝王这般无差别的暴怒清洗，看似是在肃清逆党，稳固皇权，实则是在寒满朝文武的心，亲手毁掉后汉最后的根基，这汴梁城，这后汉江山，怕是真的气数已尽，无力回天了。
杨凡一身银白甲胄，身姿挺拔如松，侍立在殿侧禁军值守之列，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垂首屏息，丝毫没有显露半分异样。可他心底却暗自紧绷，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清晰感觉到，皇帝那道疯狂猜忌的目光，数次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寒意直透骨髓。
他是郭威一手提拔的亲信，又身为殿前司控鹤副尉，负责宫禁值守，如今三人被劫，他本就容易被牵连，此刻更是身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杨凡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暗自盘算。他清楚，这场由天牢失囚引发的清洗才刚刚开始，汴梁城即将陷入一片血色动荡，而被他送往邺都的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很快便会抵达，郭威得知此事，必定会有所动作，这天下格局，即将彻底改写。他能做的，只有隐忍蛰伏，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