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白的寒雾依旧笼罩着汴梁城,久久不散,宫墙之内,帝怒滔天,血色弥漫。冷风穿过广政殿的门窗,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烛火忽明忽暗,也吹得这乱世江山,愈发风雨飘摇。这汴梁城的天,彻底乱了,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广政殿内的喧嚣渐歇,哭嚎声被武士强行压下,散落一地的玉盏碎片仍泛着冷光,浓白的雾气从殿门缝隙钻进来,萦绕在烛火旁,更添几分诡谲。
刘承佑缓缓坐回御座,胸口起伏渐平,方才的暴怒褪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再无半分少年天子的毛躁。
他并非昏聩蠢笨,方才的雷霆震怒,半是真怒,半是做戏。天牢戒备森严,宫禁布防周密,能悄无声息劫走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可为,更不是朝中泛泛之辈能办到。
此人必定熟知天牢构造、宫禁值守规律,且手握可靠人手,有能力避开禁军眼线,全身而退。
思及此处,刘承佑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慢而沉。满朝文武之中,有这般能力、又有动机救三人的,唯有一人——邺都留守,郭威。杨邠三人与郭威素来交好,同为先帝托孤重臣,一内一外互为依仗,三人被擒,郭威绝不会坐视不管,派心腹潜入汴梁劫狱,再将人接往邺都,合情合理。除却郭威,便是三臣昔日在朝中、军中的铁杆心腹,只是这些人无兵无权,难成大事!
想通此节,刘承佑心中反倒冷静下来。李业在旁躬身,还想再言严查禁军、株连家属,却见皇帝抬眼瞥来,目光冷冽,瞬间将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他心中暗忖,李业只知一味撺掇他杀伐立威,却不懂其中利害,自己绝不能被其左右。
如今三人逃到郭威身边,郭威本就手握重兵,坐镇河北,若是此刻贸然动了郭威留在汴梁的家眷,又或是屠戮三家,必定彻底激怒郭威,逼得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郭威治军有方,麾下将士骁勇善战,一旦起兵,后汉江山定然岌岌可危。
反之,只要留着郭威与三人的家眷,以其家小为质,郭威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起兵,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制衡筹码。
再者,后宫还有李太后。
太后素来沉稳,深知郭威与三人的分量,若是他一意孤行滥杀无辜,太后必定出面阻拦,到时候他本就不稳固的皇权,更会动摇。
杀人易,稳江山难,他虽恨郭威、恨三人,却也不能因一时之怒,毁了自己的皇位。
这般想着,刘承佑心中的矛盾愈发清晰,既想除尽异己,又不得不投鼠忌器,既猜忌群臣,又需分辨忠奸。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倒的百官,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审视与试探,一场无声的考量,就此拉开。
“都起来吧。”刘承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刘承佑看向瘫在地上的狱丞,语气淡漠:“你虽失职,却也是情有可原,朕暂且饶你性命,罚俸三年,革去狱丞之职,留营察看,继续追查劫牢逆贼踪迹,若再出差错,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狱丞没想到皇帝竟会从轻发落,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被武士扶着退了下去。百官见状,心中更是惊疑,猜不透皇帝究竟是何心思。
李业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欲再进言,刘承佑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劫走三人之事,朕心中有数。但无真凭实据,不可随意株连,妄杀无辜。”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哗然,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看向皇帝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本以为少年天子会暴怒之下大开杀戒,没成想竟能如此冷静权衡,反倒有了几分帝王的城府。
李业急声道:“陛下,郭威本就有不臣之心,如今三人被劫,定然是他所为,不如即刻下令,将郭威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