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十一月,汴梁城的浓雾依旧未散,晨霜裹着寒气贴在宫墙之上,广政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殿中沉沉的暗流。三日前天牢被劫的风波尚未平息,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列班而立时皆垂首敛息,等着少年天子定夺朝事,没人料到,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立后大戏,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隐帝刘承佑端坐上位,一身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下方端坐的冯道身上,见其依旧垂眸而立,神色淡然,无半分异样,心中暗自盘算,今日之事,必定万无一失。
百官参拜礼毕,殿内一片寂静,刘承佑刚要开口,便见司天监监正王处讷出列,手持一卷泛黄的星象疏文,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躬身行礼。他今日特意换上了崭新的青色监正官袍,颌下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肃穆,周身透着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与平日里低调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臣掌司天监,夜观星象,察天地气运,近日得上天示警,又推演命理,测得关乎江山安稳、朝纲稳固的天大玄机,不敢隐匿,特当朝启奏。”
王处讷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玄虚,字字传入殿内众人耳中,瞬间勾起了百官的好奇心,连原本垂眸不语的冯道,都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他手中的疏文,却依旧无波无澜。
刘承佑故作诧异,沉声道:“哦?既有天示玄机,监正不妨如实道来,朕与百官共聆天命。”
“臣遵旨。”王处讷躬身应下,缓缓展开手中疏文,声音陡然变得沉浑玄奥,神神叨叨的语调,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臣夜观紫微垣,见帝星虽明,却孤悬无辅,光焰时有黯淡,此乃中宫虚位、阴阳失和之兆。天地以阴阳为纲,人君以皇后为配,中宫空悬,则天地气运不通,江山根基不稳,故而近日汴梁雾瘴弥天,天牢生变,皆是上天示警,警示陛下,需挑选一吉日册立正宫,以顺天命、安地气、和人心。”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顿时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骤起。谁都没想到,司天监会以天象异动、上天示警为由,提出立后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猝不及防。
王处讷却仿若未闻,依旧手捧疏文,玄虚之语不绝:“臣不敢懈怠,遍查朝臣贵女命理,反复推演星盘,终得天命所归之人。此人乃冯令公之女,冯令仪,其命自带太阴贵气,有坤德载物之相,命格与帝星相生相合,乃是天生的中宫之主,母仪天下之命。立其为后,定能调和阴阳,顺承天意,消散雾瘴,平息动荡,护我大汉江山万年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他话音刚落,殿内议论声更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冯道,有惊诧,有艳羡,也有暗自揣测者。李业、聂文进等人立刻站出,躬身附和:“陛下,监正所言乃天命所归,天意不可违,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册立冯氏女为皇后,以顺天命!”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大多看出了皇帝的用意,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公然违背“天命”,只得顺着话头应和。
就在此时,有老臣忽然想起旧事,出列躬身道:“陛下,昔日杨邠杨公在时,曾言先皇大行未久,国丧期间不宜册立皇后,恐违礼制,此事……”
这话刚出口,便被王处讷冷声打断,他面色一肃,玄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直接将旧事堵了回去:“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昔日之言,乃人情礼制,今日之兆,乃上天天命!
人情可变,天命难违,况且杨邠勾结奸佞,谋逆不轨,已然是朝廷叛贼,其言岂能再作数?叛贼妄议礼制,本就有违天道,如今上天示警,正是要纠正此等谬论,陛下立后,乃是顺天应人,何来违制之说?”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扣上“叛贼谬论”的帽子,再也无人敢提及杨邠旧言。毕竟杨邠早已被定为逆臣,如今再拿他的话反驳,无异于自寻死路,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再无半分反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