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坊冯府门前静得反常,朱门紧闭,仆从出入皆低头疾行,不敢多言。
朝中立后的消息早已传入府中,阖府上下都心知肚明,家中女郎,即将成为大后汉的国母。
离府门数十步的街角老槐树下,杨凡一身便服,独自立在阴影里。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张望得过于明显,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偶尔落在冯府门檐一角,心头翻涌难言。
他与冯令仪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是爱?还是单纯的想和她亲近?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又想到今日朝堂司天监监正的那番话,虽说知道这肯定是小皇帝在背后授意的,但是也显得无可奈何。
但是,当他听到小皇帝下至时,且冯令公没有正面拒绝时,他的心里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来气来,心里难受极了。
来到汴梁后,几次在远远见过她随冯道入宫赴宴、或是乘车而过,却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那段经历不知对方有没有放在心上。
身份悬殊,地位天隔,他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可心底的在意,却骗不了自己。
如今一朝册后,她是君,他是臣,云泥之别再无半分可能。
他站在这里,不过是想在她入宫之前,悄悄望一眼这座府邸,算是对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做个无声了断。
心头反复盘旋的,是清醒与不甘的拉扯。
他知道自己该断,可越是克制,那道朦胧身影越是清晰。
他知道自己身负使命,身在险局,不该为儿女情长牵绊,可此刻,他只想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多站一会儿。
直到日影偏西,他才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心却沉得发闷。
同一时刻,冯府内堂暖意融融,炉烟袅袅。
冯道已换下朝服,身着家常锦袍,鬓发微霜,神情温和,全无朝堂上那副老神在在的圆滑姿态,完完全全是一位垂怜幼女的老父。
侍女退尽,只剩父女二人。
冯令仪垂首立在一旁,襦裙素净,身姿纤细,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着裙带,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坐吧。”冯道声音放缓,指着身旁小凳。
待她坐下,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生感慨:
“令仪,为父这一生,在风浪里浮浮沉沉,四朝为官,见多了家国倾覆、荣辱兴衰。
别人只道我冯道圆滑,却不知我这一生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官位高低,而是家门安稳,是你们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他望着女儿,眼神柔得发亮:
“我年近半百才得你这么一个女儿,自幼便疼惜你。
你聪慧、沉静、识大体,很多时候,比朝中男儿还要有定力。我时常私下想,你若是男子,这冯家门第、家风传承,定能由你发扬光大,做下一任家主。”
冯令仪鼻尖微酸,低头不语。
“可你是女儿身。”冯道轻叹,“为父从不指望你靠婚嫁攀附权贵,更不希望你入宫。那地方看似尊贵,实则步步荆棘,一入深宫,终身不得自在。
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我如何舍得?”
他向前微倾,语气无比郑重:
“今日陛下当众下旨,要立你为后,用意很明显,是要拉拢为父,将整个文官集团,绑在他的皇权上。
但我冯道的女儿,不必做这棋子。
我只问你一句,你自己,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