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悠悠摇曳,橘色光晕铺满半间书房,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上,拉得悠长又交错。案上的书卷半展,墨香混着淡淡的熏香,在静谧的空气里弥漫,可书房内的气氛,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半点没有夜阑人静的安然。
冯道端坐于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雕花,心头的挣扎翻涌不休。
从杨凡半夜翻墙勇敢的向自己表达对令仪的爱意,到冯忠句句相劝,他早已在女儿幸福与家族安危之间,摇摆了无数次。
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淬满赤诚的坚定,再想起以后女儿闺中日日垂泪的模样,他终究是狠不下心,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四朝老臣的疲惫,更藏着为人父的万般柔肠,打破了满室的压抑沉寂。
“罢了,你既这般痴心不改,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老夫便遂了你这份心意,叫令仪过来,你们当面说个明白,是缘是劫,也让她自己做个了断。”
话音落下,他抬首朝着门外沉声吩咐,让守在廊下的侍女,即刻去后院闺阁,请冯令仪前来书房。
杨凡站在原地,浑身骤然一紧,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紧张得指尖微微泛白,指节攥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皱乱的劲装,目光死死锁在书房紧闭的木门上,忐忑、期待、慌乱、笃定,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直面刀兵都不曾变色的禁军武夫,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盼着见到冯令仪,又怕自己的心意,终究是一场徒劳,更怕她被宿命困住,不敢与自己并肩。
不过片刻,轻缓又带着几分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冯令仪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浅碧色襦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没有施粉黛,素净的面容更显清丽,只是鬓发稍显凌乱,眼底凝着未散的红意,眼尾还带着淡淡的泪痕,显然是听闻父亲传唤后,早已在闺中哭了许久,心绪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一踏入书房,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在杨凡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河中路上的艰苦相伴,险境中的彼此守护,深夜里的轻声闲谈,那些藏在心底的甜蜜与牵挂,尽数涌上心头,千般情愫、万种思量,堵在喉头,竟一时失语,只剩眼眶微微发烫,泪水又开始在眸中打转。
冯道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又瞥了眼杨凡紧绷又期待的神色,终是轻轻摆了摆手,对着门外侍立的仆从沉声道:“全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靠近书房半步。”
侍从们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偌大的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再无旁人打扰,终于可以直面最真切的心意,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再顾忌世俗礼法。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
杨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上前一步,对着冯令仪郑重躬身,身姿挺拔,语气沙哑却字字铿锵,每一句都带着掏心掏肺的真切,与破釜沉舟的勇气:
“令仪,我知晓,此刻对你诉说心意,于礼不合,于律违规,更是大逆不道,可我实在无法再憋在心里,再徘徊下去,我怕我会彻底失去你。”
“自河中一路相伴,我们共渡险境,同历风霜,朝夕相处的点滴,早已刻入我的骨血,此生都无法磨灭。
我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功名利禄,更不求攀附冯家权势,我只求能护在你身边,护你一生安稳顺遂,免你困于深宫囚笼,免你受孤寂苦楚,此生唯你一人,绝不相负,绝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