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住着他乱世之中唯一的恩师,当世大儒,颜文,字沧海。
杨凡屏退左右护卫,独自推门入院。
寒风穿庭,落叶萧萧,庭院寂静无声。
空旷庭中,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静静安坐于木质轮椅之上。青布长衫朴素洁净,鬓边染满霜白,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困坐轮椅,依旧自带大儒的清正风骨,温润端方,正气内敛。
秋冬霜寒,最是磨人。
不过旬月未见,颜文的身形愈发清瘦,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沧桑与久病的倦意。他静静望着庭中凋零的草木,神色淡然,无悲无喜,早已看淡自身疾苦。
杨凡望着那道无法站立、无法行走的背影,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酸涩与愧疚。
他如今手握重兵,位列侯爵,坐镇一方,可定北疆战乱,可护数万军民,可掌万千生死。
可他唯独护不住自己的恩师,治不好恩师缠身多年的腿疾。
霜寒刺骨,旧疾最易复发。他远远望去,便能看见颜文覆着厚毯的双腿微微紧绷,清癯的面容上,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忍。
常年经络淤堵,逢寒必痛,夜夜难安,岁岁煎熬。
脚步声轻落,打破庭院寂静。
颜文缓缓回头,望见伫立院中的杨凡,清冷倦怠的眉眼瞬间化开一抹温润慈和的笑意。所有岁月萧瑟,所有久病沉郁,尽数消散,只剩师长望见弟子归来的欣慰。
“凡儿,归城了。”
声音醇厚温和,带着书香沉淀的安稳,历经岁月打磨,抚平所有焦躁,让人听之心安。
杨凡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礼。姿态恭谨赤诚,褪去所有镇北侯的锋芒锐气,只剩弟子尊师的纯粹。
“弟子归来,看望恩师。”
乱世浮沉,君臣易变,名利虚妄,权谋无常。唯有师徒情谊,干净纯粹,不染功利,不经算计,岁岁如初。
颜文抬手,温和将他扶起,目光细细打量眼前的弟子。
少年终成栋梁,弟子终成英雄。
颜文眼底满是欣慰,亦带着文人独有的审慎与清醒。
“北疆战事已定,正是朝堂倚重、军心归附之时,你不留邺城稳固军务,怎得空闲回归临清?”
杨凡立于恩师身侧,迎着凛冽寒风,语气坦荡通透,句句皆是本心所思。
“邺城是朝堂重镇,义父基业,牵绊太多,身不由己。一举一动,皆在朝野瞩目之下,皆是权力棋局之中。”
“临清是弟子起家之地,是我的根。乱世纷纭,权势皆是外物,恩宠皆是浮云。唯有固本培元,守住本心,守住根基,方能在浮沉乱世之中,行稳致远,立于不败。”
他从不沉迷荣华,身居高位,始终清醒自知。
颜文闻言,缓缓颔首,眼底赞许更浓。
“甚好。身居高位而不骄,手握重权而不躁,立世有功而不忘本。这份心性,胜过万千战功。”
“乱世武将,多嗜杀伐、逐功名、贪权位,终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你能守仁心、知进退、固根本,便是大道可行。”
师徒二人立于庭中,缓缓闲谈。